浪荡(7)
“赵叔,”她说,“开慢点。”
“好。”
“我不急着吃饭。”
“好。”
“我想多坐一会儿。”
赵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叹息的东西。
“好。”他说。
车速慢了下来。
车内的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咖啡的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雾。
温若靠着座椅,闭着眼睛,在平稳的行驶中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5
温若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七岁,站在一栋很大的房子前面。房子是白色的,有花园、有喷泉、有穿着制服开门的佣人。她妈妈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推了她一下。
“去吧,”妈妈说,“那是你爸爸的家。”
她不想去。她回头想拉妈妈的手,但妈妈已经不在那里了。身后是一条空荡荡的街道,秋天的落叶铺了一地,风吹过来,叶子打着旋飞起来。
她站在白色的房子前面,没有人开门。
她敲了门。没有人应。
她使劲敲。使劲敲。敲到手都红了,门终于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女孩,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头发梳成一条整齐的马尾,眼睛又黑又亮。
“你是谁?”女孩问。
“我找温建国。”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那是我爸。”女孩打量着她,“你是谁?”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他女儿”,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女孩看了她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敲红的那只手。
“手疼吗?”女孩问。
她点了点头。
女孩低下头,对着她的手吹了吹气。气息凉凉的,痒痒的,她的手不疼了,但她的心开始疼了。
因为那个女孩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
“温若。”
梦碎了。
温若猛地睁开眼,看到温邶风的脸近在咫尺。不是七岁的温邶风,是二十六岁的温邶风,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挽在脑后,逆光站着,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
“……你干嘛?”温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到了。”温邶风说,“你在车上睡了四十分钟。”
温若眨了眨眼,坐直身体。车窗外面不是温家主宅的车库,而是一家日料店的门口。木质门脸,竹帘半卷,门前的石灯笼上长着青苔。
“赵叔说你在后座睡着了,没敢叫你。”温邶风退后一步,给她让出下车的空间,“我开完会直接过来的。”
温若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二十。股东大会十一点结束,温邶风开了不到一个半小时的会,然后开车穿越大半个城市来陪她吃午饭。
“你不用陪我的。”温若说,声音还是很哑。
“我没在陪你。”温邶风转过身,往店里走,“我在吃饭。”
温若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家日料店很小,只有六张桌子,用竹帘隔开。温邶风订了最里面那间,脱了鞋进去,跪坐在榻榻米上,姿态端正得像在拍杂志。
温若在她对面坐下,盘着腿,姿势和温邶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服务员进来倒茶,看了一眼温若的坐姿,又看了一眼温邶风的表情,什么都没说,默默退了出去。
“你能不能坐好?”温邶风说。
“我坐好了啊。”
“你盘着腿。”
“盘着腿怎么了?我又不是来相亲的。”
“这是日料店。”
“日料店不许盘腿?”
温邶风看了她两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拿起菜单,翻了两页,然后报了一串菜名——前菜、刺身、烤物、煮物、主食、汤,每一个品类都点了,量不大但种类齐全。
服务员记完菜单,又问了一句:“酒水需要吗?”
温若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要酒。”温邶风说。
温若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喝点清酒怎么了?”她嘟囔。
“你昨晚喝了七杯。”
“七杯算什么——”
“温若。”温邶风打断她,语气没变,但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温若太熟悉了——是警告,是底线,是“不要再往前走了”。
温若抿了抿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服务员走了。竹帘放下来,小包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安静。
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茶壶里水沸腾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榻榻米上两个人呼吸的频率——温邶风的呼吸平稳绵长,像在冥想;温若的呼吸急促不规律,像刚跑完八百米。
“今天的会,”温邶风先开了口,“你不应该那样说。”
温若抬眼:“我说什么了?”
“你说了你母亲买股份的价格。”
“那是事实。”
“事实不代表应该说。”
温若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姐姐,他们要收走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我还不能提我妈了?”
温邶风没有被她的气势压倒。她依然跪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我不是说不能提。”她的声音很轻,很稳,“但你当着刘正茂的面提,他会认为你在威胁他。”
“我就是在威胁他。”
“你威胁不了他。他有董事会支持,有法务团队,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跟你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