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哭，甚至没露出太多难过，只是，从那天起，他有了一个新的习惯。

每天他会跟着弟弟妹妹一起出门，看着他们走进那所他再也回不去的小学大门。

那天，不知怎么的，他待得特别晚，学生们早就走光了，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还趴在那里，脸贴着栏杆，一动不动，好像这样，就能离那个世界近一点。

“哥哥？”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

厉隐舟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栏杆外的小路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小男孩。

大概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他从未见过的小衬衫和背带裤，脚上是锃亮的小皮鞋。

皮肤白得像牛奶，眼睛又大又亮，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他身上。

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商店橱窗里摆放着的，精雕细琢的瓷娃娃。

厉隐舟从没见过这么漂亮，这么干净的小孩，他一时愣住了，没发出声音。

小男孩见他回头，一点也不怕生，反而往前凑了凑，小手抓住了一截低矮的栏杆。

仰着小脸，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纯粹的疑惑和一点点同病相怜的味道：

“哥哥，你怎么还没有回家呀？你也和我一样，等妈妈接吗？”

第68章:回忆。

小男孩的眼睛太清澈了，清晰地映出自己此刻的样子，穿着洗的泛旧的旧衬衫。

整个人灰扑扑的，和眼前这个光鲜亮丽的小人儿，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厉隐舟忽然感到一阵难堪，他下意识地想躲，想把脸藏起来，他飞快地转回头。

重新面向空荡荡的校园，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没……我没上学。”

“没上学？”小男孩似乎很惊讶，小手摇了摇栏杆，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为什么呀？学校不好玩吗？我们幼儿园可好玩了，有滑梯，还有好多玩具。”

厉隐舟的鼻子猛地一酸，他用力眨了下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硬邦邦地说：

“不是，是……是我家没钱。”这句话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白。

对着这样一个显然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他把自己最不堪的窘迫摊开了。

安静了几秒，就在厉隐舟以为这个小少爷会像其他人一样，露出那种让他难受的。

同情或是鄙夷的眼神，然后转身跑开时，那个软软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带着一种天真的不解，离他更近了些：

“没钱？钱是什么？是……是我妈妈买东西用的那种纸吗？”

厉隐舟：“……”

小男孩已经趴在了他旁边的栏杆上，学着他的样子，小脸也贴着铁栏杆。

歪着头看他，厉隐舟能闻到他身上传来一股好闻的，像是牛奶混着阳光的味道。

“钱就是那种纸，没有那种纸，就不能交学费，不能买书本，就不能进学校。”

厉隐舟试图和眼前小孩解释，虽然他觉得跟一个五岁孩子说这些，有点傻。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哦，所以哥哥你想上学。”

“但是没有钱，对吗？”

“嗯。” 他轻轻哼出一声，很轻。

“那……”小男孩皱起了秀气的小眉头，很认真地思考起来，几秒钟后，他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我帮你呀。”

他看着小男孩亮晶晶的，写满我有办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点敷衍或玩笑。

只有一种孩童式的热忱，就好像在说，你缺一个玩具吗？我可以把我的分给你。

这种纯粹的好意，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投进了厉隐舟干涸冰冷的心。

“你怎么帮？” 他声音干涩。

“我……我有好多压岁钱，还有小猪存钱罐。” 小男孩兴奋地说，还比划了一下，“这么大，满满的呢，全部都给你。”

厉隐舟这回真的有点想笑了，但嘴角只是扯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摇摇头：

“不行的，那是你的钱，而且很多钱，你的存钱罐不够的。” 他不想打击孩子。

小男孩的兴奋劲儿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小脑袋耷拉下来，撅起了嘴：

“不够啊……” 但他很快又抬起头，眼神依然亮晶晶的，充满了不屈不挠的劲头。

“啊，我想到了，那我让我妈妈给你，我妈妈可好了，她一定会帮你的。”

厉隐舟的心猛地一跳，让他妈妈给？这更荒唐了，素不相识，凭什么？

他连忙摆手，语气有些急：“不行，不行，不能告诉你妈妈，绝对不行。”

“为什么呀？” 小男孩不解。

“因为……” 厉隐舟词穷了，他没法跟一个五岁孩子解释现实世界的复杂。

尊严，还有那种不愿被施舍的别扭心理，“反正就是不行，你答应我。”

“不准跟任何人说，尤其不能跟你妈妈说，不然我以后就不来这里了”

他只好使出威胁的手段。

这招似乎奏效了，小男孩立刻紧张起来，小手一下子抓住了厉隐舟的胳膊:

“不要，哥哥你别不来，我不说。”

那手指小小的，软软的，还带着孩子特有的干净温热，就在被抓住的一瞬间。

厉隐舟先是愣了一下，并没有排斥小男孩的触碰，也没有想要立刻抽离的冲动。

相反，那依赖般的触碰，竟让他心口莫名地软了一下，甚至生出一点隐约的喜欢。

“我谁也不说。” 小男孩晃着他的手臂，急急地保证，眼睛里漫上了一点水汽。

厉隐舟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里那点硬壳，又软下去一块，他放缓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