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收碗的时候，安安忽然问了一句：“妈妈，今天几号？”

“四号。”

安安想了想，好像这个日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又缩回了被子里。

下午四点多，门铃响了。沈暮去开门，门口站着顾知行。他穿着校服，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的校服是深蓝色的，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今天也梳得很整齐，没有翘起来。

“阿姨好。”顾知行说，“安安在吗？”

沈暮侧身让他进来。顾知行换了鞋——他来过周家几次，有自己的拖鞋，是沈暮专门给他准备的一双蓝色的小拖鞋，上面印着一条小鱼。

他走到安安房间门口，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安安靠着枕头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小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病后的粉色，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像一团刚出锅的年糕。

安安看到顾知行，眨了一下眼睛。

顾知行走进去，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安安。

“听说你发烧了。”顾知行说。

安安点了点头。

“多少度？”

“三十九度四。”安安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有点骄傲，好像在说“我跳了一个很高的跳”。

顾知行没有说“好高”或者“好可怜”，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把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保温杯，但不是平时那个。这个保温杯很小，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小熊，和安安怀里的那只长得有点像。

“这是我妈给你装的。”顾知行把保温杯递过去，“梨汤，润喉咙的。”

安安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甜甜的。他喝了一小口，梨汤不烫，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刚才还在疼的喉咙舒服了一点。他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了四五口才停下来。

“好喝。”安安说。

顾知行点了点头，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信封。白色的信封，封口贴了一个小熊贴纸。安安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安安，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你的旋转已经很棒了，不用急着来冰场。 ——顾知行”

安安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你写的？”安安问。

“嗯。”

“字比上次好看了。”

顾知行的耳朵红了一点。他没有说话，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纸折的东西，不是纸鹤，是纸折的小熊。白色的纸，折出来的小熊有圆圆的耳朵、圆圆的脸，肚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安安把小熊接过去，放在手心里。纸折的小熊比他手掌还小，放在手心里像一颗白色的糖果。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小熊的耳朵，耳朵弹回来了。

“你折的？”安安问。

“嗯。”

“你怎么会折小熊？”

“网上学的。”

安安把小熊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纸的折痕很整齐，每一道都是直的，没有歪。小熊肚子上的笑脸是用蓝色圆珠笔画的笑脸，嘴巴弯弯的，眼睛是两个点。

安安把小熊放在小熊的旁边——他怀里那只真的（毛绒的）小熊旁边。毛绒小熊和纸折小熊并排靠着，一大一小，一个毛茸茸一个硬邦邦。

“它们俩长得像。”安安说。

顾知行看了看那两只小熊，确实有点像。

安安把小熊们抱好，抬起头看着顾知行。他的眼睛还是水汪汪的，但没有早上那么亮了，退烧以后眼神变回了平时那种安静的、浅浅的光。

“顾知行。”

“嗯。”

“你不用每天来看我。我会好的。”

顾知行说：“我知道。但我今天来了。”

安安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那你明天还来吗？”

顾知行说：“明天周六。”

“周六你本来就要来冰场。”

“我来你家。”

安安想了想，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顾知行。

“那你来的时候帮我把冰鞋带来。”安安说，“我想看看。”

“你不能滑。”

“我不滑，我就看看。”

顾知行说好。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哒哒哒哒的声音——是拖鞋跑动的声音，然后是周许朗的声音：“安安！你看谁来了！”

话音还没落，朵朵已经出现在了安安房间门口。她今天穿着粉色的外套，辫子扎得很紧，蝴蝶结是紫色的，额头上有汗，显然是跑过来的。

“周许安！”朵朵喊了一声，冲进来，跑到安安床边，蹲下来，两只手扒着床沿，脸凑得很近，鼻子都快碰到安安的鼻子了。

“你生病了？”朵朵问。

安安往后缩了缩，点了点头。

“发烧？”

“嗯。”

“多少度？”

“三十九度四。”

朵朵倒吸了一口气，比她上次撞到围挡的声音还大。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周许朗，又转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张画。画纸折了两折，展开以后是一幅画：画上有两个小人，一个扎辫子，一个没有扎辫子，两个人都笑着，站在一片蓝色的东西上面。

“这是冰场。”朵朵指着蓝色的部分说，“这是你，这是我。你在做旋转，我在看你。”

安安看了看画上的小人。画上的他穿着黑色的衣服，两只手张着，头顶上画了一圈线，代表旋转。画上的朵朵站在旁边，嘴巴画成一个大大的弯，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