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他从未听过，不再是平日的清冷无波，而是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带着罕见的激烈。

“我妈她有做错什么？你要这样对她。”

季时安脚步顿住，心脏莫名一跳。

他下意识地贴近了墙角厚重的丝绒窗帘，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是季宗临威严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耐：“云深！注意你的态度！我没有对不起你母亲！我娶她，给她季夫人的名分，从未亏待过她！她的离世我也无能为力……”

“那季云枫呢？！”季云深的声音打断了他，更冷，也更尖锐，“你和他母亲又算什么？”

外面偷听的季时安浑身一僵。季云枫？他父亲？还有……奶奶？

书房内沉默了几秒，季宗临的声音再度响起，似乎平复了些，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漠然：“那是在认识你母亲之前！年轻荒唐，犯下的错！”

“我根本不知道她后来生下了孩子，更不知道她带着孩子流落在外！”

“这么多年，我毫不知情！”

季宗临19岁时就与李容在一起了，李容比他还大了三岁，被家里知道后强制给分开了。

季云深似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毫不知情？所以您现在知道了，就把他们接回来了？”

“那您有没有想过，我母亲如果知道，她倾尽心血维护的家里，突然多出一个比她儿子还大的‘长子’，两个来历不明的‘孙子’，她会怎么想？！”

“你母亲已经去世了！”季宗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云深，我理解你对婉宜的感情，但人总要向前看！云枫是我的骨血，时安、时欣是我的孙辈，接他们回来，天经地义！”

“这些年，我也没有亏待过你！季家的一切，将来大部分都是你和云恩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季云深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冰冷，但那冰冷之下，是更加深刻的什么东西，像是某种坚持被彻底碾碎后的空寂：“我没有不满意。我只是替母亲不值。她到死都以为……算了。”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门外季时安的耳中：

“您接他们回来，是您的决定。但我希望您明白，对我来说，有些事，有些人，永远无法改变，也永远不会被接受。”

脚步声响起，朝着门口而来。

季时安猛地回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蹿进旁边的另一条走廊，躲在巨大的盆栽后面，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书房门打开又关上，季云深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季时安蜷缩在盆栽后面，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慢慢平复。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是这样。

原来季云深……那个在他眼中像雪一样干净、像山一样沉静、让他本能想要靠近的二叔，是这样看待他们一家的。

“年轻荒唐犯下的错”，“来历不明的孙子”，“永远不会被接受”……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进他十岁的心脏。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季云深看他们的眼神总是那样冷淡，那样疏离。

不是因为性格使然，而是因为……厌恶，或者说，是一种基于对他母亲、已经去世的季夫人的忠诚而产生的、深刻的排斥。

他们是季宗临“荒唐错误”的产物，是闯入这个家的不速之客，是破坏了某种平衡和回忆的存在。

在季云深眼里，他们的到来，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冒犯，是对他珍视的母亲的一种背叛。

怪不得……

第4章 那可笑的叔侄名分

如果不是妹妹时欣从小就是个药罐子，一年有十个月在医院里度过，耗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奶奶也不会在油尽灯枯前，终于下定决心，说出那个埋藏了几十年的秘密，让他们来找季家。

他们不是来分享富贵的。他们最初，只是想给时欣一条活路。

可在这个季云深，他“二叔”的眼里，他们只是不该出现的错误，是破坏了完美回忆的瑕疵，是……需要被“永远无法接受”的存在。

心底那点因为季云深的“安全冷漠”而滋生出的、想要靠近的朦胧渴望，在这一刻，并没有熄灭。

反而像是被浇上了某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滋滋作响，扭曲变形，生出更加尖锐、更加晦暗的倒刺。

突然“咔哒”的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门锁被从外面打开的声音，将季时安从遥远的回忆里拉回。

他握着酒杯，没有回头。

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一步步，不疾不徐，踏在厚软的地毯上，几乎无声，但那存在感却如实质般压迫过来。

冰冷的、熟悉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未散的、属于宴会的浮华酒气，逐渐弥漫在空气中。

季时安轻轻晃了晃杯中的残酒，对着玻璃窗上隐约映出的、越来越近的高大身影，勾起唇角。

“来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笑意。“我亲爱的……二叔。”

最后两个字，被他含在舌尖，吐得又轻又慢，像情人间的呢喃，又像淬了毒的挑衅。

季云深站在离他三米开外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水晶吊灯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是季时安熟悉的、深不见底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翻涌着极力压制的、比窗外夜色更浓重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