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没了爹妈，一个人摸爬滚打长大，见过村里人多少冷眼，早就练得心硬如铁。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白面团子似的小东西蹲在门槛上哭，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东西。

“别哭了。”陆峥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哄孩子，“哭完了饼该凉了。”

苏糯抽噎着咬了一口饼，粗粮做的饼子口感粗糙，远比不上城里的白面馒头，但此刻在他嘴里，简直是人间美味。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极慢，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陆峥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谢谢陆峥哥。”苏糯吃完一个饼，把另一个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留着明天吃。他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认认真真地看着陆峥说，“真的谢谢你，今天你也帮了我很多。”

陆峥被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不用谢。”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以后有什么事，来找我。”

苏糯眨巴眨巴眼睛：“找你？什么事都可以吗？”

陆峥“嗯”了一声，声音很低。

苏糯又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那……明天我真的跟你去翻地吗？我真的不会，你教我的话，我会好好学的。”

陆峥看着他认真的小脸，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忐忑和期待，心里那根弦又颤了一下。

“我教你。”他说，“你学不会也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苏糯不解。

陆峥看着他说：“有我。”

苏糯愣住了。

这两个字说得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可落在苏糯耳朵里，却重得像千钧。

他低下头，鼻头又酸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感动。在这个陌生的、艰苦的、让他想逃离的地方，有一个人对他说“有我”，就好像在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了。

“陆峥哥，”苏糯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田里，看到这个少年蹲在田埂上哭得浑身发抖，周围的闲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看不得这个。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看不得。

“没什么为什么。”陆峥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早点睡，明天早上我来叫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逃避什么。

苏糯捧着剩下的那个饼，看着陆峥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跳得又快又乱。

他把饼小心地放在桌上，摸了摸自己被捏过的手腕，又摸了摸自己哭红的脸，突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大个子，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糯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去开门，看到陆峥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小瓦罐，瓦罐上盖着盖子，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陆峥把瓦罐递给他：“喝了。”

苏糯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红薯粥香味扑面而来，粥熬得又稠又香，上面还漂着几颗红枣。

“这是……你做的？”苏糯惊讶地看着陆峥。

陆峥没回答，而是看了看他的脚：“鞋穿好，吃完跟我走。”

苏糯抱着瓦罐，觉得这大概是他在这个世界喝过的最好喝的粥。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甜丝丝的红薯在嘴里化开，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一边喝一边偷偷看陆峥。

陆峥站在院子里，正帮他把昨天散落的柴火重新码好，动作利落又仔细。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冷硬的轮廓在这一刻似乎柔和了许多。

苏糯心想，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都在做。

喝完了粥，苏糯主动把瓦罐洗干净，跟着陆峥出了门。

晨雾还没散，村子笼罩在一片朦朦胧胧的白里，远处的田埂若隐若现。陆峥走在前面，苏糯小跑着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细细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陆峥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苏糯差点又撞上去，赶紧刹住脚，仰起脸看他。

陆峥低头看着他，晨光落在少年白净的脸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清澈见底。

“苏糯。”陆峥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认真。

“嗯？”

“以后你跟着我，我不会让你饿着。”

苏糯睁大了眼睛，心跳在这一刻漏了好几拍。

陆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沉稳而坚定，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苏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眼眶慢慢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小跑着追了上去，伸手拽住了陆峥的衣角。

陆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白嫩嫩的小手，没有甩开，而是放慢了脚步，配合着身边这个小东西的速度。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在晨雾弥漫的乡间小路上，一个高大如山，一个纤细如柳，身影渐渐融进了金色的晨光里。

村子里最早起来喂鸡的赵大娘看到这一幕，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没端稳。

她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陆峥，那个从小就不爱跟人亲近、对谁都冷着脸的陆峥，身边跟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少年，小少年还拽着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