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床还是硬的，褥子还是薄的，但他今天没有哭。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陆峥的样子——他低头帮他系鞋带的样子，他教他翻地的样子，他蹲下来给他裹手的样子，他递给他烙饼的样子。

苏糯把脸埋进薄被子里，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苏糯，你冷静一点。”他小声对自己说，“人家就是好心帮你，你别想多了。”

可是心跳还是很快，快得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月光洒进屋子，落在他白净的脸上。他抱着被子，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明天，还要跟他一起去翻地呢。

第5章 第一顿饭

苏糯跟着陆峥翻地的消息，第二天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最先看到的赵大娘添油加醋地跟邻居一说，邻居又跟亲戚一说，一传十十传百，到了第三天，全生产队的人都知道了——陆峥带了那个新来的小知青干活，还把自己的午饭分给他吃。

这话传到某些人耳朵里，味道就变了。

“陆峥不是不爱搭理人吗？怎么对那个小知青那么上心？”

“那小白脸长得好看呗，城里来的，白白净净的，跟咱们村里人不一样。”

“你说陆峥该不会是……”

“别瞎说！陆峥那是可怜他，你看那小孩娇气得跟个瓷娃娃似的，干不了活，陆峥心善。”

“心善？陆峥什么时候心善过？前年王寡妇家揭不开锅，找他借半斤粮，他都没借。”

这话在村里发酵了两天，等到第五天苏糯跟着陆峥出工的时候，已经有人当面说闲话了。

那天下午，苏糯正在田埂边上休息，旁边有几个妇女也在歇脚，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你们说陆峥图什么呀？那小孩除了长得好看，啥也不会，就是个吃白饭的。”

“就是，陆峥把自己的粮分给他，自己不得饿肚子？又不是自家的人，犯得着吗？”

“我看那小知青就是个累赘，陆峥要是聪明，就该离他远点。”

苏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陆峥给他带的水壶，一口水都喝不下去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知道自己是个累赘。

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干不好，陆峥帮他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可他就是忍不住想靠近那个人，因为他太温暖了，温暖得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让他这个从异世穿来的孤魂忍不住想要贪恋。

可他凭什么？

苏糯把水壶放下，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们说什么呢？”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一股冷意，像是腊月的寒风。

苏糯猛地抬头，看到陆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还拿着锄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像是压着一团火。

那几个妇女看到陆峥，脸色都变了。

“峥、峥子，我们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陆峥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说一遍我听听。”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那几个妇女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陆峥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苏糯身上。少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里攥着水壶的带子，指节都泛白了。

陆峥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又疼又闷。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走到苏糯面前，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走，咱们换个地方。”

苏糯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光，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看着可怜极了。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没事的，陆峥哥，我……”

“走。”陆峥伸出手。

苏糯看着那只粗糙宽厚的大手，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陆峥握紧他的手，把人拉起来，转身就走。他没有放开苏糯的手，就这么牵着他，穿过田埂，走到一群正在干活的村民面前，大步流星地往村子西边走去。

所有人都看到了。

陆峥牵着那个小知青的手，走得又快又急，小知青小跑着跟在后面，脸涨得通红。

整个田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炸开了锅。

“陆峥这是……”

“他牵那个小知青的手了！”

“我的天，陆峥什么时候牵过别人的手？”

“你们看到那小知青的脸没有？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李大婶坐在田埂上，看着两个人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啧”了一声，跟旁边的人说：“我跟你们说，这事没那么简单。峥子这孩子，打小我就看着他长大，他什么时候这么在意过一个人？他这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峥一直把苏糯带到村子西头，他自家的院子里，才松开手。

苏糯的手被他握得有些发红，但奇怪的是，一点都不疼，反而觉得那只大手的温度和力量还在手心里，久久不散。

他站在院子里，打量着陆峥的家。

三间土坯房，比他那间大一些，收拾得整整齐齐。院子里有一个小菜园，种着几行青菜和葱，长得绿油油的。墙角堆着一大摞劈好的柴火，码得像积木一样整齐。灶台在屋檐下，锅碗瓢盆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整个院子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主人勤快。

“坐。”陆峥搬了个小板凳放在苏糯面前，自己去灶台那边舀了一碗水端过来，“喝点水，别哭了。”

苏糯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泪已经不流了，但眼睛还是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