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40)CP
沈思渡没有再回头看游铮。
那道一直压在脊背上的,属于长辈和合作方的视线,此刻随着他的转身,像是脱落的旧皮肤一样被揭了下去。
“小沈。”
游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依然不高,却很清晰。
“你想清楚了吗?”
沈思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那是不锈钢材质的把手,冷硬且光滑,掌心贴上去时,实心的凉意顺着指尖飞快地传导上来。
“游教授,”他盯着门板上模糊的木质纹理,开口道,“您上次跟我说,游邈把所有的不幸都归结到您身上。”
他并没有回头,声音在狭窄的门口产生了一点细微的回旋。
“我现在有点理解他了。”
说完,他握紧冰凉的把手,向下压去。
那种金属的冰凉似乎一直粘在手心里,直到社科楼外那抹斜斜的余晖扑在脸上,才让沈思渡重新有了踩回实处的感觉。
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思渡站在楼门口,没有动。
风是从钱塘江的方向吹过来的,带着一点咸涩的水汽,四月的杭州已经有了春天的雏形,但他只觉得冷。不单纯只是皮肤表层对气温的反馈,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往外顶。
他站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点开了游邈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回来。
最终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你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宝石山。」
沈思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宝石山。不是医院,不是学校,不是家。
是杭州少数几个能让人往后退一步的地方。
站在那里,西湖在脚下,城市在更远处,所有的东西都被压成一片平面。小了,远了,不那么咄咄逼人了。
他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宝石山不高,从山脚到保俶塔,走快一点二十分钟就能到。
沈思渡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一层一层的橙红色,从地平线的位置往上洇。
游邈坐在保俶塔下面的石阶上。
风把他的额发吹得有点乱,他看着山下的城市,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思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石阶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
风斜着吹过来,带着山上的草木气息。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游邈说:“坐这么直干嘛?”
沈思渡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是绷着的,肩膀、后背、连手指都没松开。他动了动,试图让自己放松一点,但没什么用。
游邈侧身看他,见沈思渡没什么打算开口的意愿,也只是重新偏过头去,将目光放远。
可沈思渡却开了口。
“我刚去见了游铮。”
游邈的动作停了一下。
“项目上认识的,”沈思渡补充,“他是我们这次项目的合作方。”
游邈没说话,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过了几秒,他问:“他找你?”
“是。”
“说什么了?”
“说你偏执,固执,把所有的不幸都归结到他身上。”
游邈听着,没什么反应。
“说你需要专业的帮助。”
游邈还是没有说话。
“说我和你走得太近,会影响项目工作的客观性。”
沈思渡转过头,看着游邈的侧脸,风把他的嗓音吹得有些散:
“他说如果我不收敛,他会在评审会上如实反映情况。”
游邈看着山下,嘴角动了一下。
“说完了?”
“没有,”沈思渡顿了顿,山风擦过他的领口,发出一阵细微的哨音,“他说你需要的不是一段偏离正轨的关系。”
过了几秒,游邈低声问:“那你怎么想?”
沈思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山下的城市,那些高楼正在被夕阳一点一点染成厚重的金红色,玻璃幕墙反射出许多道光,在那片暗下去的山影里刺得人眼睛生疼。
沈思渡开口:“他曾经和我说,你把所有的不幸都归结到他身上,我对他说,那我现在理解你了。”
“我不知道什么算是正轨。”
那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由于长期信任而产生,却又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的荒谬感。
游邈转过头,看着他。
“我从小就很会退,”沈思渡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别人划一条线,我就乖乖站在线外面。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别人让我别管,我就不管。”
风又吹过来了,卷起地上的枯叶。
沈思渡额前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遮住了他大半个视线,可他没有去拨,任由碎发胡乱挡在眼前。
“我一直也觉得这样挺好的,把头埋进沙子里,不去看,不去想,好像就没事了。”
游邈没有说话,他的侧脸在暮色里轮廓很深,额头、鼻梁、嘴唇,似乎被什么人用铅笔一点一点描出来。远处的城市已经开始亮灯了,光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颧骨那道几乎已经全然消退的淤青上。
“但是游邈,”沈思渡的声音低下去,“你不一样。”
第23章 C23
C23
风停了一瞬。
游邈转过头,望向沈思渡。
两个人隔得很近,一拳的距离,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沈思渡看着游邈的眼睛。天光已经快熄了,但山下的灯火亮起来了,那些细碎的光点落进他眼底,一簇一簇的,在黑暗里轻轻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