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57)
我搭着邹苒的肩膀,脚底飘飘然,眼睛里明明看到的路是在前方,双腿却不由自主地偏离了轨道。幸好邹苒一路帮我纠正,来到了饭馆门口。
我感觉快顶不住了,和老阮两人相依为命互相挨着,用身后的墙借力。
邹苒说去帮我们俩买瓶水,醒醒酒,免得等会吐车上。
后来我实在站不住了,索性蹲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印象里是很快,就感受到有辆车停下来,开门,“嘭”,关门,接着有个脚步“哒哒哒”过来了,越来越近。
应该是邹苒下来了。
那时候我没有意识到她只是去买水,只觉得来的人是她,只有她。
我半阖着眼睛抬头,却是一张睽违已久的脸。
这张素白的脸写满复杂,随着我的视线缓缓向下移动,有光影照在两腮,替主人上了妆,两侧的头发凌乱地倾泻而下,包裹了她藏在后面的情绪。
她的唇很干,连润唇都没有涂。可是我觉得她好美,美到让我恍惚看到了仙女,正在走下来人间。
这张脸最终停在我面前,触手可及的距离,与我目光交接,眼神的温度灼热滚烫,渐渐把我死了很多天的心再次点燃。
是她。
是她来了。
可是,怎么会是她?
我好气,好着急,让她看到我这副狼狈、手无缚鸡之力、没出息的模样。
丢死人了!
我不敢爱她,可也不希望留给她的印象,是这样。
而此情此景,我没力气要面子,也没力气惊讶、反抗或者沉溺,就已经被她架起来,她一手围住我的腰,用像在我耳边吹风的声音问我:“可以自己走吗?”
我连“再见”都忘了跟旁边的人说,愣愣地答道:“不能。”
她平静如水的眉头有了起伏的波纹,之后用力将我抱得更紧,跟老阮说:“我们先走。”
我听到了老阮说等会邹苒会送他回去,让我们放心。我才想起来本来是邹苒要送我们回去,于是我开始找邹苒,老阮推了推我,说她去停车场等代驾了,让我们先走。
我不肯走,林抒的手掌还贴在我的腰上,轻轻捏了捏,又放软了语气哄着我:“别闹,乖。”
仅一个字,我瞬间就甘愿把身心奉上,软绵绵地任由她摆布。
林抒跟老阮说了一两句“路上小心”之类的,然后我被她搀着走了一小段路,跌跌撞撞,我却前所未有地觉得那么安心。
她从我包里找到了车钥匙,把我放进车后座,之后我就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是被一个急刹车惊醒的,一只小猫突然从路边的草丛里蹦到马路上,代驾师傅也被吓了一跳。林抒放开了护在我肩膀的手,说下去看看,门一开一关,她就抱着那只受惊的小猫过了马路,再折返回来上车。
我才反应过来,真的是林抒,我以为刚刚的一切,是我睡着了那十几分钟做的一场梦。
车子又缓缓起步,嫉妒的情绪来得后知后觉——我明明也受惊了,林抒却只顾着去抱那只小猫。
这时候才想起来关心我:“没吓到吧?”
我头还晕着,可她这么温言软语的话像一颗解酒糖,让我忍不住委屈起来,仿佛这些天来的所有煎熬,都只是一场徒劳,她的出现宣告着我这些天所做的全部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不要你管。”我赌着气。
可话一出口,我就想咬舌自尽,我明明要说的是——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你今晚不是去我妈家吗?你怎么还愿意管我。
可是面对她,我就下意识想逃避,于是口是心非,便成了我对她脱口而出的态度,成了我对她的习惯。
是恶习。
此时此刻,我下定决心要改。
于是我紧接着说:“我是说,你别管我了,你快点回去澳洲读书,我很忙,有很多工作要做,要去给甲方爸爸陪酒,要去找合作方谈判,要赚钱,要讨生活,没有时间......”
我说得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
“好,”她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送你到家,我就走。”
我的头被车颠得更晕了,胸口堵得快吐出来,被酒精夺取更多理智的我说:“不用送我,我,自己可以。”
“可是现在在半路,你要我在这里下车吗?”
我看了一眼反光镜里的代驾师傅,再看看她:“好,下车。”
她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好一会儿的沉默,一声冷在安静的空间里尤其突兀、清晰。
随之,我听见空气里有凝重的气息,像海浪,温柔又汹涌地灌进我的耳朵里:“如果是邹苒,你还会抗拒她送你回家吗?”
第40章 吻
40.吻
我没机会回答,因为一股翻腾的压迫感直冲上喉咙,我连忙叫司机停到路边,连滚带爬下车,蹲在地上拼命吐,吐得喉咙像在被灼烧,烧到我的心也快要沸腾。
后背一直有人轻柔地拍打着,头发被整理成一束握在她手里,她总是想让我舒服点的。
吐完了,人也虚脱了,我在她面前又这么狼狈。于是索性坐在地上缓一缓。
她拿纸巾给我擦嘴,我一抬头,她眼底已泛起了淡淡的红。她一定很担心我,却从见到我到我吐完的这一刻,都没有责怪过我把自己喝成这样。
只是在这一刻,在我赶她下车之后,在我一而再再而三对她做这些混账事之后,她温柔依旧地蹲在我身旁,轻声细语地问我:“好点吗?”
我点点头,没有力气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