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67)
可对我们来说,钱是牺牲自己的尊严、健康和希冀,才能换来勉强维持生计的,是不等价的交换,又何来公平?
哪怕是现在,我也做不到我想要的“公平”,但起码我妈可以不再为钱犯愁,我就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
我觉得我的人生这样就很好。
只是从某一刻开始,我的眼里住进了林抒。
我只看到了林抒。
此时,她就在我面前,呼吸可闻。
我才意识到,我本该自尊心很强地产生抵触心理——不需要林抒同情、可怜;我会认为她对我妈的关心、对我的友好,是出自她养尊处优高高在上俯视人间疾苦产生出的怜悯心,但竟然没有。
原来我早就在心里将她与偏见里的那些富二代区分得很清楚,她让我感受到的关心,是低姿态的真心。
我一点也不质疑她想要亲近我妈、想要帮助我,是上位者对弱势者的接济,相反的,她让我觉得的是,她在努力地融入我的世界里,想要站在我的氛围里,重新去寻找真正属于她的对世界的态度。
她亲近我妈,认识我身边的人,甚至加他们的微信,大概也是想要更多地了解我,甚至帮我一起照顾身边的我在乎的人。
面对她,我已不再窘迫。
有人托着一份厚重的安全感,就在我的身后,在我不确定的未来里,让我握住了确定的答案。
我点点头。
想了想又问:“所以之前家里聚餐,你给我妈夹菜什么的,也是因为想要亲近她?”
“不然呢?”
我很心虚:“对不起啊,我那时候小肚鸡肠,看不惯你在我妈面前表现得乖巧伶俐,我就觉得你特装,其实我小时候,应该说在我还没真正了解你之前,我都是不喜欢你的,甚至还......妒忌你。”
我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你会不会生气?”
“我知道你一开始有些排斥我,只是我没想到这么讨厌我啊。”
“没有,也没有很讨厌,”我急得抓紧她的手腕,“就是......妒忌,妒忌真的是个害人的东西。”
她不说话了,几根手指轮着敲在被单上。
我拿不准她什么意思,忐忑地问:“你真生气了?那都是以前不懂事啊,我道歉,你别生气行不行?”
“没有,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在反省,有钱是我的错吗?”
“啊?”这话她是认真的吗?
我也顾不得真假,这种时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不是不是,是我的错,是我不够成熟的错,我就该学着家里那些人,巴结巴结你。”
“那你为什么不巴结我?”
“我......”我被她绕来绕去,脑筋都打结了,什么意思嘛!
她压了压嘴角,我看到了,她欲笑不笑。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睡觉。”我懒得跟她争辩了,她爱生气不生气,我都有点生气了。
我已经闭上了眼睛。
这个夜晚实在太短了,月亮都去睡了。我的感知都能隐隐看见地平线上已经升起第一缕阳光,灰蒙蒙的世界逐渐显露出一片蓝色,原来日头将要落下和即将升起,都是同样的蓝色,但后者是等待被照亮。
是值得期待的希望。
我突然缅怀陈年旧事、有感而发的思绪就在这里结束吧,我不打算说出来让林抒心疼我,如果她心疼了,我也会心疼的。过去的苦难就该随着过去的黑夜,彻彻底底、完完整整地留在过去。
未来还那么长,总比过往长,总比这个夜晚长,只把幸福留给以后的时光、留给我和林抒的好日子,不好吗?
“好好好,睡觉,”她给我盖好了被子,拍了几下,“我不生气,不管从前怎样,那都是过去了,未来才重要。”
我扬着嘴角,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唇部也失去了力气,迷迷糊糊,昏昏欲睡。
在半梦半醒之际,我莫名想到了,我们现在算什么呢?她好像没说过“也喜欢我”之类的话。
她怎么都不说呢?
越想越觉得不舒服,一点点冒出头的烦躁赶跑了睡意。我翻了个身,她已经睡得很熟,呼吸均匀,一阵阵暖呼呼的气流窜出被窝。
是在做着什么好梦?
我撇了撇嘴,算了,就当她今晚的说过了,明天的等睡醒了再找她讨回来。于是我偷偷地钻过去,贴上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很暖,温度穿过睡衣,软乎乎地侵袭我的肌肤,是一样的体温,可我总觉得她的更暖和。
像披了一件被午后太阳晒过的羊绒毛衣。
能把那一年在公车站的寒冷都驱散。
她的心跳声落进我的耳朵里,连我的呼吸也共振。
这种感觉很奇妙,在我近三十年的人生里,是一种陌生又被渴望的体验,这种舒适像毒药,会上瘾,让人食髓知味,欲求不足。
可我怕弄醒她,不敢再贴她太紧,只能轻手轻脚把手环在她的腰上......
渐入梦境。
或许我也做了一夜不被打扰的好梦。
眼睛一闭一睁,房间里还是跟入睡前一样,依旧黑漆漆的一片,脱下的毛衣依旧以那样的姿势摊在小沙发上,任由袖口滑落了一部分在地上。
可是又跟入睡前不同,床上的人只有我。
如大梦初醒,恍惚间,我竟不知道睡前的一切是梦,还是眼前的一切是梦。
我摸了摸身边的空位,真实的温度和枕头上残留的淡香却告诉我,不管是睡前还是眼前,这一切都不是梦。
感觉睡了很久,不止一夜,可是醒来还是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困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