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入尘埃(8)
那是他的告白,也是他的遗书。
第二天早上,谢清纷起得很晚。
他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时,早餐已经结束了。谢振华和谢清明都不在,只有林婉一个人在喝汤。
“清纷,你怎么才起来?”林婉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你哥哥早就去公司了。”
谢清纷的心猛地一沉。
“他……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然呢?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林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对了,你哥哥说,今晚有个重要的客户晚宴,让你也一起去。”
“我?”谢清纷愣住了,“为什么?”
“他说,让你多出去见见人,别总是闷在家里。”林婉放下勺子,“行了,快去洗漱吧,下午还要上学。”
谢清纷浑浑噩噩地吃完饭,浑浑噩噩地去上学。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他无数次地想起昨晚的那一幕,想起谢清明在梦里叫他的名字,想起他写在那张画上的字。
他不知道谢清明看到没有,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会是什么反应。
这种未知的恐惧,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让他坐立难安。
下午放学,他刚走出校门,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
司机陈伯从车上下来,为他打开车门:“二少爷,上车吧,大少爷在等您。”
谢清纷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上了车,看到谢清明正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哥。”他低声叫了一句。
谢清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文件。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清纷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难道,他没有看到?还是他看到了,却选择无视?
车子一路沉默地驶向晚宴的地点。那是一家位于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金碧辉煌,衣香鬓影。
谢清纷跟在谢清明身后,走进宴会厅。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强行推到舞台上的猴子,手足无措。
“谢总,这位是?”一个穿着华丽礼服的女人走过来,笑着和谢清明打招呼,目光却好奇地落在谢清纷身上。
“我弟弟,谢清纷。”谢清明介绍道,语气平淡。
“哦,原来是谢二少爷,久仰久仰。”女人伸出手,想要和谢清纷握手。
谢清纷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和她握了握。女人的手很凉,指甲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像血一样。
整个晚宴,谢清纷都像个提线木偶。他跟着谢清明,和一个个陌生人打招呼,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终于,晚宴结束了。
回到车上,谢清纷累得靠在车窗上,连话都不想再说一句。
“你很累?”谢清明忽然问。
“……嗯。”
“为什么不去休息?”
谢清纷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什么?”
谢清明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谢清纷的脑海里炸开。
“昨晚,你进我房间了,对吗?”
谢清纷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他知道了。
“我……”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说起。
“我看到了那个玻璃罐。”谢清明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我看到了你放进去的那张画。”
谢清纷的心跳得快要停止。他死死地抓着安全带,指关节泛白。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一丝颤抖。
谢清明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清纷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然后,他听到谢清明说:
“清纷,你知道你写了什么吗?”
谢清纷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当然知道。
他写的是:
“哥,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是男人对男人的喜欢。”
那是他的告白,也是他的死刑判决书。
“我知道。”谢清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如果你觉得恶心,就当我没说过。”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停在了路边。
谢清纷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冲去,又被安全带狠狠地拉了回来。
他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到谢清明正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深,很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翻涌着谢清纷看不懂的情绪。
“恶心?”谢清明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清纷,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觉得恶心?”
“因为……”谢清纷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因为我们是兄弟。因为我是男的。因为……这很正常,不是吗?”
“正常?”谢清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痛楚,“清纷,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爱更不正常,也没有什么比爱更正常。”
他伸出手,想要擦掉谢清纷脸上的眼泪,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他说,“我梦见你不见了。我到处找你,却怎么也找不到。我急得快要疯了,然后我就醒了。”
谢清纷愣住了。
“我醒来后,看到那个玻璃罐,看到你的画,还有你写的那句话。”谢清明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呢?”谢清纷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和恐惧。
谢清明看着他,眼神里的风暴终于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谢清纷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平静。
“然后,我把那个玻璃罐,放进了我的保险柜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