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醉归途(1116)+番外
何大公子精神虽然比刚进来时差了很多,那份处变不惊却还是没变。
他早已预料到了今日的后果,也早已接受,并未难过恐慌。
他知人生之中,后悔最是无用,亦未去后悔。
何夫人抱着他哭了很久,将能想到的嘱咐都嘱咐了,提起了今日依旧没有来看他的何道,告知他父亲前几日病了,今日才未能来看他。
何大公子听她这么说,眼里闪过一抹很淡的笑容。
大牢之中光线昏暗,何夫人没有看见。
她擦干眼角的眼泪,继续说道:“他也是很想来看你的,你不要怪他。”
何大公子收起了眼里的笑容,温声应下,“好。”
何夫人眼角的泪却有些停不住,正要再去擦,闻言手上动作停住,抬头看向他。
何大公子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如同以往对她道:“这里寒凉,母亲年事已高,不宜久留,早些回去吧。”
话落,何大公子退后了两步,抬手向她行了拜别之礼。
何夫人看着这样的他,拿着手帕的手停在眼角许久,轻声说道:“你是你父亲的长子,你出生时,他特别高兴,抱着你爱不释手……”
她想起了她述说的场景,感触颇深,可在这时,何公子已经重新站直,她对上他没有波动的眼睛,没再往下说下去了。
这个时候,看守的狱卒过来提醒何夫人探视时长过得差不多了。
何夫人嗫嚅几次,都没再发出声音,默默地流着泪转身离开。
何大公子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之处,面上情绪依旧没有起伏。
这一日,距离他被流放出城的日子还有四日。
这四日,病重的何道也没有来过。
颖丰公主和他们的三个孩子同样没有出现。
何大公子是想看看孩子的,可是,仔细一想,觉得他们不来也好,这样就免了这个地方与这样的他给三个孩子留下不好的印象。
至于他与颖丰公主,就像颖丰公主当初让楚默离带话给他那般。
他们已经没有必要再见了。
故而,他亦不再奢望。
这几日他虽然会时不时看看通向大牢门口的那条通道,可颖丰公主和孩子们不来,他也没有向狱卒问起过他们。
何大公子离开中洛,踏上流放之程那日,中洛也下起了不小的雪。
直到他踏出城门口,都没有看到何府的人,亦没有看到公主府的任何人。
这些,同样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亦坦然接受了。
他在城门口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也没让押送的人为难,便转身踏入已经没过脚踝的积雪之中。
走至城外二十里时,却见已被白雪覆盖的小山坡旁,公主府的马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顶上已经同样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马车旁的侍卫看到他们的身影,禀告给了马车里的人。
何大公子几人走近小山坡时,车帘从里面掀开,颖丰公主与三个孩子的身影都露了出来。
三个孩子看到何大公子,当即下了马车奔向他。
颖丰公主看着他与孩子们聊得差不多了,也下了马车走过去。
两人相隔两步距离,隔着风雪互看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跟在颖丰公主身后的梅韵让人将两个包袱交给了押送的人,又给了他们不少辛苦费。
何大公子向前走了一步,抬手给颖丰公主整理被风吹得有了一丝皱褶的狐裘。颖丰公主没有避开,也未呵斥。
何大公子替她整理好后,放下手,轻声对她道:“田舒品性还行,应该会比我更适合做你的驸马。”
颖丰公主听到他这么一说,眼里微微闪过错愕。
何大公子又看了孩子一眼,再看向她,就道:“雪大天寒,公主身尊体贵,回府吧。”
颖丰公主微微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何大公子又看了她一眼,先转身离开了。
直到他与押送之人的身影都在风雪里远去,他都未曾回头。
颖丰公主,也未喊住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个字。
看着那个已经小的只剩一个黑点的身影,她想起了他们大婚之夜,还有,他们刚成亲的那几年……
从回忆中醒来,那黑点都已经消失在白雪的尽头。
她也往自己的马车走去,转身的那刻,眼角流下了一滴泪水。
何大公子被流放的第二日,青皇下令,收回颖丰公主被赏封地,颖丰收归朝堂统一管辖,税赋收纳自此也归朝廷,颖丰公主不得再干预颖丰境内任何事务,永居中洛,未得诏令,不得出城。不过,青皇保留了颖丰公主的这个封号,责令她在公主府禁足两年,静思己过。
到了下午,身体抱恙的尚书令何道向青皇提出了打算回乡养老的想法,青皇不愿青国失去这个肱骨之臣,奋力挽留,没有同意。
第二日,何道又再次向青皇提起了回老家养老的事情,青皇还是没有同意。
隔了三日,楚默离收到消息。
何大公子在被流放的途中,上吊自尽了,并且遗言,无需将他的尸体带回中洛交还给任何人,直接用火烧了便可,至于骨灰,洒在哪里都可以。
楚默离当日就让人将消息告知了颖丰公主。
颖丰公主听到何大公子的死讯,眼神黯淡了一瞬,却也没有意外。
夫妻十几载,她对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这个结果,是他早就做好的决定。
……她和孩子,也没能改变他的决定。
颖丰公主正好坐在何大公子曾经作过画的池边,看着莲花早已开败的池面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