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醉归途(174)+番外
连逸书如先前一样,在别院暂住下来。
过了几日,他去给他送茶,见到他在作画。
画上画着一位少女,站在一株盛开的梨花树下吹笛。
见到那画上的人,他骤然想起脑海里那张只剩眼神的脸。
再看她手里的握着的玉笛,他确定他画的就是那位收留自己的大将军。
那幅画后被连逸书挂在了他暂住的客房,他每次去给前者送茶时,都能见到。
久而久之,他重新记住了画里人的脸。
连逸书在别院暂住的日子,仍会教他识些字,后看他对学武也有兴趣,也教了他一些简单的招式。
这一年,连逸书和先前一样,在别院一连住了差不多半个月,直到腊月十四才离开,离开时,他带走了那幅画。
他们见他每次都是这个时候走,以为他是准备回去和家里人过年了。
此后每到暮冬,连逸书都会在同一个时日过来,住上一段日子。
过了两年,他知道外面都称传道授业的人为夫子或者师父。
冬日里,连逸书再来时,他便大着胆子问他,他可不可以喊他师父。
连逸书看着他沉默未语,他以为是自己唐突了,打起了退堂鼓。
连逸书则告诉了他,他教他的都是水家的武功,当不起他的师父。
他细想他的话,后来他好像明白了,他是因为她才会教他识字习武,对他另眼相看。
他有想过,照他那样说的话,他是不是可以算做她的徒弟。
但是,连逸书当时没说,他也清楚那有点妄想,亦没敢问出口。
可他知道,他这一生,已经承了她很大的恩惠。
连逸书虽然不愿做他师父,但是仍旧会像以前教导他,对他的学问武功都很用心,对他颇为照顾。
他每年冬日都来,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画一幅她的画像挂在房间里,走的时候再带走。
他们一直在变,画像里的人却永远年轻。
连逸书的这种习惯,一直持续到傅老爷子十六岁那年。
那一年冬日,连逸书没再出现。
这让他有些失落,想起前一年连逸书是带病来的,他心里更多的是不安。
然而,他除了知道他姓连、来自西都、是恩人的友人,对他其余的事情一切不知。
他不安,也无法打探他的消息,只能在别院等待。
这一等,就是两年。
两年后,忽然有人找到了他,与他说起水羲和,与他说起连逸书。
直到那时,他才知道,连公子就是曾经大邺那位才华横溢的丞相长子。
原来,他不仅仅是水羲和的友人,他还是她的未婚夫。
他从那人的嘴里得知,大邺覆灭后,连逸书一直在为光复大邺奔走,殚精竭虑,两年前遗憾病逝,壮志未酬。
他们之所以找到他,是因为知道他是水羲和收养的,后又得连逸书多年教导,算得上是两人高徒,也是水家唯一的传人了。他对大邺来说,意义非凡。
他们希望他能继承连逸书未尽之志,不负水家忠君爱国之盛名,聚大邺志士,复大邺疆土。
这是他之前从未想过的事,也知他们话语夸大,清楚自己无法胜任,未敢接下。
那些人却没有就此放弃,后续两年,又多次向他劝说此事。
也就在这两年里,各方势力大肆抓捕大邺遗民。
他们称他们乱民,只要他们认为有嫌疑的,无需彻查,直接斩杀。
就在曲城,他便能时不时看见百姓惨遭官府屠杀。
四国政权在这几年里相继成立,天下乱局不但没因此平定,反而越来越乱,到处都是战火。
再遭屠杀,许多人的生活苦不堪言。
那些人再次找到了他,得水家和连逸书庇佑,才有机会成人的他,无法再像第一次那样拒绝他们。
大邺覆灭的第二十年,那对看守别院的夫妇均已离世,他送走他们,同那些人一起南下了。
三年过去,他们在南方闹出了一些动静,却也付出了不少代价。
这事引来了一人上门找他。
连逸书身边的护卫,夙沙林栖。
以前连逸书每次来别院小住,他都跟在他身边。
连逸书去世后,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他。
夙沙林栖曾代连逸书教过他练武,他见到他,很是高兴,他却告诉他,连逸书从未寄托过他什么,复国也不是他的遗愿。
说到这里,傅老爷子自己苦笑了一声。
那一刻,他有觉得自己有点像个笑话。
他不怀疑夙沙林栖的话,也知道他告诉他那些是为了让他不淌那些混水。可是,那个时候的他,已经身在水中,无法抽身。
送走夙沙林栖,他还是选择了那条路。
他知道自己也是有私心的,他想证明自己,可那个时候的他,代表的已经不是他,他也是真的不想辱没了两位贵人。
只不过,他最终还是高估了自己,辜负了连公子的教导,也玷污了水羲和的盛名。
在这条路上,失败了。
最后,他只能带着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困居偏隅。
说到此处,傅老爷子有些不敢看水乔幽,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水乔幽看着他的满头白发,问道:“既知前路艰难,为何不放弃?”
傅老爷子又苦笑了一下,不敢瞒她,“我曾想过放弃的。可若我放弃了,其他人只会有一个下场。”
虽然连逸书不愿意收他这个徒弟,他也不敢以水羲和的徒弟自居,但是他真心尊敬他们。他已经辱没了他们,不能再败坏他们的声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