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120)CP
陶培青侧过头看着阎宁。那一刻,阎宁的侧脸被雨水打湿了,额前的头发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他衬衫的肩头。
他很熟悉,熟悉到陶培青几乎能闭着眼睛描摹出他的轮廓,可他又很陌生,陌生得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的人。
他们挤进一个帐篷里,那里面已经躲了不少人,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
阎宁习惯性地握住陶培青的手,那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陶培青的手总是很冷,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阎宁习惯了帮他暖手,把那只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用自己的温度去捂热它。这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从未改变过的东西,像是某种隐秘的约定,在无数次争吵和分离中幸存下来。
“看铁蹄铮铮……”阎宁的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那铃声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阎武的名字。他的拇指按在挂断键上,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怎么不接?”陶培青也看到了那个名字。
“没什么事儿,找我闲聊。”阎宁把手机塞回口袋,语气轻描淡写,“你在我身边,我哪有空搭理他啊。”
陶培青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破绽。但他知道阎武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闲聊,他直觉阎武那通电话里一定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他没有追问。
“让阎武想办法帮你回去吧。”陶培青说,“这里不安全,随时会发生爆炸。”
“你还知道危险啊?”阎宁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责备,“知道危险你还留在这里?”
陶培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你让祁东送我来这儿的吗?不是干脆让我找不到你吗?”
阎宁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最后低下头,小声地在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太轻,被帐篷外的雨声盖住了一大半,陶培青只能听到几个零碎的音节。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啊……”阎宁还在嘟囔,“我把你送回来,是因为这是我们遇到的地方,我想让你从这里重新开始,谁知道你.......”
“你嘟嘟囔囔的在那里说什么呢?”陶培青凑到他面前,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阎宁往后仰了仰,“没说什么……”他答了一句,移开视线。
雨渐渐停下了。陶培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雨水和灰尘染得斑驳的衬衫,站了起来。
“我去换件衣服。”他说。
他刚走出帐篷,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阎武的名字。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起来。
正要开口说话,电话那头阎武的声音就抢先传了过来,语气听起来很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我哥是不是在你那里?”
“嗯。”陶培青应了一句。
“你能不能抓紧时间把我哥送回来?”阎武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责备,又是哀求。那种感觉让陶培青听得很不舒服,像是自己成了把阎宁困在这里的人。
“是他自己要来的。”陶培青语气冷淡下来,“他随时可以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阎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更冲。
“你在那里,他会走吗?”
陶培青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你什么意思?”他问。
电话那头一连串的说完,只留下一句,“不信你去问他吧。”说完就只剩下忙音,阎武挂断了。
陶培青站在那里,眼前是一片被雨水淋透的废墟。那些坍塌的建筑,散落的杂物,在雨中慢慢流淌的泥水,都沉默地铺展在他面前。
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雨水和焦糊的气味,吹在他湿透的衬衫上,凉得让人发抖。
陶培青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蹲在废墟旁边,正在给一个躺在地上的孩子做检查,白色的橡胶手套上沾满了泥,动作专注。陶培青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他走过去,走到那个人身边,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膀。
“梁斌?”梁斌回过头来。他看到陶培青的那一瞬间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像是见到老朋友该有的样子。
“培青。”梁斌说,“真巧,你也在这里。”
陶培青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被风尘刻下的疲惫和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外套,梁斌还是梁斌。
几天前他们还在通电话,他告诉梁斌自己不打算回去了,梁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保重”。他以为那就是结束了,以为他们会在各自的世界里继续生活,却没想到几天后他们会在这里见面。
“你怎么会来这里?”陶培青问,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惊讶。
梁斌站起身来,把手上的白色橡胶手套脱下来,那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他把手套叠好,放进口袋里,才抬起头看着陶培青。
“你和我说你不回来的时候,”梁斌说,“我就往过赶了。”他笑了笑,但笑容里更多是疲惫,遗憾,“没想到,”梁斌说,“我还是来晚一步。”
来晚一步。陶培青听得云里雾里。梁斌是什么意思?他来晚一步做什么?他想问,但梁斌已经岔开了话题。
“怎么样?”梁斌问,“你还好吧?”
陶培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地抖,是那场痛苦之后,永远无法治愈的后遗症。他抬起手,伸到梁斌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