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梦里有诡(2)+番外
王婶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江未眠的视线从各种款式的鞋尖慢慢抬上去。
王婶柔声问道:“现在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刚刚吃过了。”
“哎,小姑娘命苦啊。”
王婶在她们家做了十几年保姆,她那双带着老茧的宽厚手掌抚摸过江未眠的脸,将她抱在怀里,轻拍后背。
江未眠闻到了很淡洗洁精味,混杂着经年累月去不掉的油烟味和过于甜腻的护手霜香味,但她莫名觉得稍微安心了些。
江未眠声音闷闷,问道:“婶婶,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王婶抹去了泪,含糊的回答道:“过两天。”
雇主人不在了,只剩下个没成年的小姑娘,王婶和这个家的缘分也算是走到了尽头。
江未眠垂下眼,许久后低低应了声“嗯”。
照片里,江疏黑白分明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一切,等人们终于说够了哀悼的话语,影子们陆续散去。
王婶和江未眠打了声招呼,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
月影西斜,若有若无的黑影拍打着窗户,或许是风吹动了窗外的枝叶。
有种说法认为,人有魂魄,死后魂生于天,魄归于地,魄每日上升一尺,升到地面便是回魂日,彼时灵魂将会回到生前的居所,与家人最后团聚。
但江未眠知道,江疏从未离开。
“妈妈,”江未眠轻声唤道,“结束了,他们都走了。”
有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落在耳边。
周围骤然变冷,江未眠呼出去的气变成一团白烟,半虚半实的影子无声出现,江疏脸色苍白,月光可以透过她的身体,好似穿透一张薄薄的纸。
她说:“还是安静点好。”
她最近思维越发浑浑噩噩,过去的记忆走马灯般一轮轮碾过。
江疏思绪无端飘到很久之前。
出生是一个人的开始,第一声哭泣宣告着江未眠来到了这个世界。
江未眠最初的路走地坎坷,她是早产儿,体重太轻,体质偏弱,在医院里足足长到了八九个月,已经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可以发出简单的,代表情绪的音调。
小姑娘喜欢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江疏走到哪,江未眠的圆溜溜的眼珠子就跟着她转到哪,然后冲着她咯咯笑,小小的鼻子皱起来。
江疏陪在江未眠的病房,江未眠拽了拽江疏的衣角,想让江疏理她。
起初江疏没有在意,比起关注女儿尚未发育完全的脑袋里在胡思乱想什么,江疏还要处理工作上一摊接一摊的麻烦。
直到江未眠开始用力拽江疏的头发,江疏只好把视线从满是文字的电脑屏幕上移开。
儿科病房里一直保持舒适的恒温。
小女儿忽然抬起手,指向对面纯白空墙,稚嫩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发出一串欢快的咿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急着要和江疏分享。
江疏无端感受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她起身走过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摸向墙壁,只摸到了一手墙上的白灰。
但寒意更甚,如同处于深冬。
几乎是同时,江未眠突然放声大哭,江疏只好把江未眠抱起来,转着圈,一下下轻拍着江未眠的后背哄了很久。
“那里有个女人,薄得像纸片,你不小心把手指戳她眼睛里了,她有点生气,”江未眠慢慢回想旧事,断断续续地说着,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我那时候……可能是想邀请你一起看皮影戏?”
江疏僵硬地笑了一下。
她居然不着边际地想起了回头路。
江疏想,如果她肯多花心思去了解女儿。
如果她愿意多沟通一点。
如果她没有把女儿那些关于鬼魂的话当成胡话。
如果她没有把关心和爱藏进沉默。
如果她没有把工作看得那么重。
如果她没有开车驾过那个路口。
可是没有如果,这样的回眸让她觉得悲凉。
“眠眠……”江疏斟酌开口:“我也该走了。”
她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回”到了家,但她知道这个奇迹不会持续很久。江未眠和江疏都清楚,延后的死亡通知终究会到来。
江未眠脸色很差,眼底带着浓重的黑青,显然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一觉了,她问道:“那我去哪里?”
“去找你爸爸吧,”江疏握住江未眠的手,对她说,“他逃避这么多年了,至少也看着你长大。”
江未眠皱眉,有些生气:“他连你的葬礼都没来。”
“你可以自己过,也可以去找他。眠眠,你永远都有得选。”
“是吗……”她叹了口气。
“妈妈,”江未眠有一双与江疏一脉相承的眼睛。
眼似秋水,能通幽冥。
杏眼瞳黑亮、眼白洁净,最易窥见阴灵,眼白少而黑瞳多,阳气温润,能容阴气,也容得下不在人世的她。
“其实我会庆幸,自己是个不正常的人,这样我可以见到你最后一面,我可以从死亡那边再偷过来些和你相处的时间。”
江疏的身影淡开了。
葬礼结束了。
第2章 转变
江未眠踩着一双随手在超市买的拖鞋,质量一般,鞋底沾了水,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噶几噶几”的声响。
她一边擦着湿发,一边去转门把手,想把卧室门关紧,肩膀夹着手机。发丝上的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滴在地板上。
生锈的门锁被她拧的咔咔作响,钝重又干涩。
这样的锁安全隐患可能会更小,毕竟正经用钥匙开门都要和门锁搏斗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