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转了一下手腕上的木珠。珠子被体温暖热，贴着皮肤，像是手心的温度，甘露回想起小时候奶奶牵着她，一步步走下寺庙长长的石阶。

奶奶说，佩珠能保平安，保她一辈子顺顺利利，把丢掉的东西一点点找回来。

可如果她连自己到底丢了什么都想不起来，谈什么找回来呢？

甘露盯着无知无觉熟睡的江未眠。

在此起彼伏的抱怨声里，风扇晃悠悠地停转了，但它带来的风还没有停下，江未眠的发丝随着余风轻轻地扫过她的额头，最终归于平静。

阳光斜照进教室，落在两人之间，把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拉得又轻又长。

“甘露——”

声音拉得很长，带着倦意：“我要睡觉。”

“你睡呗。”

“你一直盯着我看，很可怕，我睡不着。”

“我才没有。”

江未眠抬起头，眯着眼指责她：“你有，我能感觉到。”

甘露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她随手翻出来张卷子。

学校繁杂的琐事暂时分散甘露的注意力，忙起来时，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被压了下去。

等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忙完今天的所有事，洗脸，刷牙，定好一号二号三号闹钟，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时，已经将近十二点。

踢掉拖鞋，跳到柔软的床垫上，甘露把手上的佩珠摘掉放在床头柜上，关上了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甘露疲惫地闭上眼睛。

近来实在多梦。

阳光包裹着她，鼻尖是带着咸味的湿润海风，强光在视网膜上叠出一层层光晕，引来轻微的眩晕感。

这里好熟悉。这是甘露的第一感觉。

远远地，她看到一个女孩，坐在凸起的礁石之上，海浪一下下拍打黝黑嶙峋的礁石，激起白色泡沫般的浪花。

飞鸟低飞掠过，抓住一尾将要跳起的银鳞小鱼，惊起一阵波涛，它清啸一声，振翅上扬，飞向高远的天空。

女孩摘下那顶过于宽大的草帽，迎面而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向四面八方吹开，露出饱满的额头，她转过来，露出一张甘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那是她自己。

幼小的，无忧无虑的，被遗忘的自己。

甘露摸了摸手上的串珠。

她最近看到自己的频率真是有些高了。

海水上涨，蜿蜒漫过沙滩，将边缘的足迹覆盖，湿润的泥沙重新平整，像从未留下过痕迹。

女孩的心情传达过来。

当看到金色沙滩上只剩下一双足印时，她在疑惑，当她钓到鱼，却无人和她一起庆祝时，她在困顿，当她登上山顶，想要肆意欢笑，让快乐把山谷填满，回过头却看到身后空无一人时，她在想什么？

有谁能透过时间的缝隙，追溯遥远的过去？

甘露开口，问她：

“你在想什么？”

她想：这里不该如此。

脚印应该成双成对地出现，小溪旁应该撑上两把椅子，山谷里应该回荡着两个声音。

女孩的声音透过距离，如在耳边响起，她告诉甘露：

“有一份你的宝藏。”

而这里是甘露的造物，她知道宝藏可以藏在哪。

天气好似完全脱离了地理与物理规律，说变脸就变脸。

风雨造访这座温和的海岛，有愈演愈烈之势。

乌云先一步遮去了天光，粗粝的风重重地吹刮过高大的树木，沙滩上的沙粒狠狠地抽在岩石上，风在嘶吼，大海在咆哮，浪尖翻出一道道惨白。

甘露捡了一根树枝，拖在身后，枝干凹凸不平的底端粘了沿途的泥土，她顺着崎岖的小道向上走，两旁的灌木逐渐繁密，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没走多久，她看到了道路尽头的山洞，洞口狭而长，可容一人通过。

灰暗，泥泞，潮湿，山洞的地势较高，却仍有无孔不入的雨丝卷着凉意吹进。

甘露注意到立在中央那块突兀的石头，它看起来圆润，晶莹剔透，可以想象到它会在阳光下怎样闪闪发光，和周围坚实的地面不同，石头下方格外松软。

她确信，这里藏着她的宝物。

闪电撕裂天地，炸起一片白光，石壁上投射出她固执的影子，甘露将手中的树枝高高举起。

咚——

轰隆隆——

雷声震耳欲聋，她沉默着，撬开了陈旧的盒子。

第16章 梦醒

“各位观众朋友晚上好，欢迎收看本期新闻，首先关注突发火情。今日下午，我市幸福路小区附近一儿童福利机构突发火灾。”

主持人语速飞快，表情严肃。

“现场火势一路蔓延，浓烟弥漫。”

一个稚嫩的声音小声抱怨：“我不想看这个……”

另一个同样稚嫩的声音回复他：“爱看不看，没有别的台可以看了。”

“消防救援部门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展开灭火、疏散及搜救工作。目前明火已经基本扑灭。”

“别看了，快点，老师来了……老师来了！”

“此次火灾的伤亡人员数量仍在统计，相关情况尚未明确。火灾原因有待相关部分进一步调查确认……”

“快关电视……”

滴——

电视一双涂着指甲油的手被关掉了。

“好了同学们，老师有没有说过不要再偷偷开电视了呢？”

孩子们大气都不敢喘。

“下次可不许了。”吕老师屈起手指，敲了敲黑板，想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

“课间休息时间结束了，我们接着上课。”

看老师没有追究，小朋友们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