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都督他日夜想以下犯上(89)
可是三年了。三年没见。姐姐还会是那个样子吗?姐姐还记得他吗?姐姐……还会要他这个累赘吗?他被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拖累姐姐。他无数次想过死,死了就解脱了。可他又怕。怕死了就见不到姐姐了。
门响了。他猛地抬起头。
一个人影冲进来,在他面前停住。柳娘站在那儿,看着他。他也看着柳娘。两个人都没说话。
柳娘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很慢,像是怕惊醒一个梦。走到榻边,她蹲下身,和柳安平视。
“小安?”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
柳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开嘴,想喊一声“姐”,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嘴唇动了动,动了又动,就是喊不出来。
柳娘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瘦了,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来,下巴尖得像刀削过,脸上一点肉都没有。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摸到他的下巴,摸到他的脖子——细细的,一掐就能掐断。
她的眼泪掉下来。“小安……小安……”
“姐!”柳安终于喊出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很久很久没说过话,嗓子都生锈了,“姐……姐……姐……”
柳娘一把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柳安趴在她肩上,终于哭出来。三年了,三年没哭过。
被关起来的时候没哭,挨打的时候没哭,饿得发晕的时候没哭,被人踩着手踩过去的时候也没哭。可现在他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都在颤。
“姐……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死了……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我一直不信……我就知道你还活着……我就知道……”
柳娘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别怕,姐在,姐在,姐在。”她的声音也在抖,抖得比他还厉害。
柳安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他抽抽噎噎的,肩膀还是一耸一耸。柳娘松开他,捧着他的脸,仔细看着。
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三年没看的一次性看回来。
“瘦了。”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脸上的泪痕,“瘦成这样了。”
柳安摇摇头。“不瘦,姐才瘦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姐也瘦了。姐是不是也没好好吃饭?”
柳娘的眼泪又掉下来。“吃了,姐吃了。”
柳安不信。“骗人。姐以前脸上有肉的,现在都没了。”
柳娘笑了。那笑容又哭又笑,难看极了。“好,姐以后多吃。”
柳安点点头。柳娘看着他,忽然问。“他们打你了吗?”
柳安愣了一下,低下头。柳娘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看着我。”
柳安抬起头,看着她。柳娘的目光认真。“打了吗?”
柳安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柳娘的手抖了一下。她松开他的下巴,轻轻撩起他的袖子。胳膊上全是淤青,青的紫的,新的旧的,一块叠一块,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有些地方结了痂,痂下面还是红的。有些地方肿着,一碰就疼。
柳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又撩起他另一只袖子,一样的。她又去掀他的衣领。脖子上也有,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她轻轻拉开他的衣襟,看见胸口也有。青的,紫的,还有几道已经泛黄的旧伤。
柳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疼吗?”
柳安摇摇头。“不疼了,早就不疼了。”他顿了顿,“姐,你别哭。”
柳娘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满脸都是泪。她擦了擦,又擦了擦,可擦不完。
柳安伸出手,帮她擦。“姐别哭,我没事,真的没事。”
柳娘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也变了,以前又白又软,现在全是骨头,指节粗粗的,手背上还有疤。
“小安。”她说。
“嗯?”
“以后不会再有人打你了。”
柳安看着她。柳娘的眼睛红红的,但很亮。“姐保证。”
柳安的眼眶又红了。他点点头,又扑进她怀里。柳娘抱着他,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就像小时候一样。
门外,霍昭看着这一幕,眼睛酸得厉害。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可还是酸。
容清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霍昭转过头看他。容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
霍昭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容清。”
容清偏过头。
霍昭冲他笑了笑。“柳安那孩子,挺不容易的。”
容清没说话。
霍昭又转过头,看着屋里。柳娘还抱着柳安,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柳安趴在她肩上,已经不哭了,但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霍昭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容清。”
“嗯?”
“你有没有觉得,柳娘这个人,挺厉害的。”
容清看着他。
霍昭的目光认真。“被关了三年,弟弟在人家手里,自己替人卖命。换了别人,早疯了。她没有。她撑下来了。”
容清沉默了一瞬。“嗯。”
霍昭笑了。他转过头,继续看屋里。
柳娘松开柳安,低头看他。柳安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亮亮的,像小时候一样。
“姐。”他忽然说。
“嗯?”
“你以后还走吗?”
柳娘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不走了。”
柳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