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午后炽烈的阳光从簿夜宴背后照过来，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浓黑的影子恰好落在孟简脚前。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机油和这个星球特有的一种干燥植物的气味。

远处，一艘小型货运飞船正在卸货，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搬运工人的吆喝声隐约传来。

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偶遇”的地方。

更不是一个适合簿夜宴和孟简这种级别的人物“偶遇”的地方。

两人都没动，也没再说话，就那样站着，隔着那几步距离，和那道浓黑的影子。

像是在无声地较量，又像是在各自飞快地计算、分析、评估。

孟简脸上的笑容没变，但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簿夜宴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是“路过”。

以簿夜宴的身份和性格，他可能“路过”任何一个繁华的星际港口，但绝不会“路过”晨露星这种连像样的酒店都找不出一家的偏远星球。

唯一的解释是，簿夜宴和他一样，是为了某个人，或者某件事而来的。

而且，簿夜宴显然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

否则他不会出现在这条偏僻小巷的入口，更不会用那种平静到近乎笃定的目光看着他。

他知道了多少？

他知道了沈怀逸在这里吗？

他知道沈怀逸的确切位置吗？

还是说，他只是和自己一样，凭借某些线索，追查到了这个星球？

无数的疑问在孟简脑中飞速闪过，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温润有礼、挑不出毛病的模样。

“晨露星虽然偏远，但自然风光别有一番野趣，”孟简像是没察觉到空气中的暗流，闲聊般开口道，“簿总若是闲暇，不妨多留几日，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簿夜宴的目光，落在孟简脸上，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却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

“孟总的‘意外收获’，”簿夜宴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指的是什么？”

孟简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似的。

“簿总说笑了，”孟简道，“我也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能有什么收获。不过是听说这边有些特色的矿石样本，想着过来看看，有没有投资或者合作的可能。”

“矿石样本？”簿夜宴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是啊，”孟简点头，语气自然，“晨露星虽然以农业为主，但地质结构特殊，据说有些稀有矿藏。我那边有个新材料项目，正需要一些特殊的样本做测试。”

这个理由，听起来天衣无缝。

孟简的投行旗下确实有涉及新材料和矿产的投资部门，他来晨露星考察矿藏，完全说得通。

但簿夜宴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孟简，看了几秒钟。

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是冰冷的金属，一点点压下来。

孟简脸上的笑容不变，扶了扶眼镜，坦然回视。

远处货运飞船的引擎声停了，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空旷停机坪的呜呜声，和远处镇子里隐约传来的、模糊的人声。

“巧了，”簿夜宴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这边，也有个能源项目，需要勘测一些偏远星球的原始地质数据。看来，我们盯上了同一块地方。”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同一块地方”这几个字，被他说得意味深长。

孟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那还真是……不谋而合。”孟简缓缓道，目光扫过簿夜宴身后那条幽深的小巷，又落回簿夜宴脸上，“不过，晨露星虽然不大，但值得勘探的区域也不少。

簿总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共享信息，避免重复工作，提高效率？”

他在试探。

试探簿夜宴掌握了多少信息，也试探簿夜宴的态度。

共享信息？

在商场之上，在寻找同一个“目标”的前提下？

簿夜宴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嘲讽。

“孟总好意，心领了。”簿夜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过，我习惯独来独往。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孟简的肩膀，落向小巷深处，那扇半掩着的、斑驳的旧木门，和门里那辆显眼的、印着袁氏医疗徽标的飞车。

“有些信息，不是谁都能共享的。”簿夜宴补充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孟简，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孟简顺着他的目光，也再次看向了小巷深处。

那辆袁氏医疗的飞车，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视线里。

袁泽羽。

他也在这里。

而且，显然比他们到得更早，甚至可能……已经和沈怀逸接触过了。

这个认知，让孟简心底那点模糊的不安，瞬间变得清晰而尖锐。

如果袁泽羽已经找到了沈怀逸，并且以医疗援助的名义介入……那事情就复杂了。

沈怀逸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需要袁泽羽亲自出动，甚至把医疗车都开到了家门口？

孟简的指尖，在行李箱冰凉的拉杆上，微微收紧。

“看来，”孟简重新看向簿夜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语气也沉了下来，“不止我们两个，对这片‘矿区’感兴趣。”

簿夜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午后炽烈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钉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几乎要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