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抿抿唇，放下心来。

——他没有骗人。

可是又有些心慌。

她怎么真的不记得有这号人？

难道真的如他所说，她这么……

“不近人情。”

她脑海里浮现他沉思后的话，低下头看桌子上已经写了密密麻麻的卷子。

无所谓啊，本来他们也不是很重要的人。

她这样劝自己。

可她悄悄把余光分给他一点，却悄然落进他含着得意的眼睛。

但又有点幽怨。

“你看，我说吧。”

……

周知当然不会对他有印象。

他是骗她的。

一个欺诈犯。

他来自原州，观察她短暂的一生就是他的任务。

他一直在她的身后，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快乐和失意。

他见过最多的就是她的后脑勺。

她擅长专注，但是命运既定她的一生就只能这样糟糕，努力但不出彩，成长却总被绊住脚步。

他看着她，在夜半时分偷偷看月亮。

他看着她，在人群中窥视别人的幸福然后在嘴角挂上微笑，不悲不喜。

他看着她，一天天，慢慢长大。

看着她逼近她的死亡。

某一天，他不想让她一个人面对难过了。

于是在她的身后，一声不响地把绊子全清理掉，把恶意偷偷推开。

可是她还是沉沉闷闷的。

独来独往。

他盯着她的后脑勺。

又在某一天，他不想只看她的后脑勺了。

他想出现在她面前。

于是他给自己安排了一个身份。

终于，站到了她的面前。

吹开她眼里的秽物，抹去留下的泪水，让她的眼睛，装进了他。

“我是路商。”

“我是……”

“我知道你，你是周知。”

望着女孩露出疑惑的表情，路商给自己安排了一个身份。

一个能陪伴她走过最后一段时日的身份。

可是，他无法说，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你，哪怕事实如此。

过去的十六年十一月零二天里，他一直在她身边。

第276章 番外篇:如是大梦未醒时2

骗子原本就是孑然一身，没有家的。

周知看向在自己身后的人，眉梢有些疑惑：“你怎么不回家？”

路商哑然不做声。

周知若有所思。

“你也被抛弃了吗？”

眼前的人一怔，他有些对她的话有些不忍心，但是抬眼看去，女孩的眼底里什么都没有。

她平静的，只是在陈述她猜测一件事的可能性——

路商的嘴巴张合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那是她的世界里，唯一能想到的可能。

他心痛，他无可奈何。

他从前习惯做一个旁观者，习惯做一个沉默的人了。

以至于到现在，他站在她的面前，面对女孩的发问，他只能像个哑巴一样说不出一点东西。

周知没有什么同理心，好像她生来就缺失这样的能力，但是她努力揣测他的心意，最后说：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猜测……”

“嗯，没有，我也没有家。”

巧了不是，周知也没有家。

于是，她对他的遭遇，不合时宜地弯唇。

“哦，这样啊。”

路商察觉到她的兴致，怔愣，但是周知还是没有发觉自己的情绪的不对劲，眉眼弯弯。

路商情不自禁，摸了摸她的额头。

“你很高兴吗？”

周知迟疑，周知自我怀疑。

“没有……吧？”

“那你笑什么，那么高兴。”

两人大眼瞪小眼。

周知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坦白说。

“或许是，喜欢这种遇到同类的感觉。”

心里软软的，松泛的，让她不至于，那么枯涩地度过这段抬头是黑板，低头是书本的日子。

还好有人和她说说话。

路商不知被哪个字迷了眼，暗声道：“我也喜欢……”

但女孩往前走去了，没再回头看他，没再管他跟不跟着她，只是步调慢慢的，有点像她，有点不像她。

秋风吹过，就快入冬。

一片片落叶吹下来，过路的夕阳留下一点霞光，拖长两人的身影。

两人分明离得远远的，影子却不讲道理，靠得很近……或许影子很讲道理，只是有人违背了原则，主动往女孩的身边靠了而已。

从那以后，两人走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快入冬了。”

路商侧过脸看她，点点头。

“嗯，就快了。”

其实他对季节没那么敏感。

除了盯着她外就是盯着她，根本难以察觉时间的流速，更何况，他不知道她们的季节划分。

只是她说，他就应和。

他像没头脑。

而她，像是不高兴。

皱着眉头，似乎不喜欢冬天。

路商趁她困倦得闭上眼的时候，食指悄悄探上她皱起的眉心。

“睡着了也不高兴。”

他暗声道。

指尖残留着她皮肤的触感，他垂下头，看着她缩成小小的一团。

“为什么会不高兴呢？”

指尖的触觉慢慢消失，他却变得有些烦躁。

他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变得热热的。

分明刚才还是凉凉的。

“你干嘛？”

周知从桌子上抬起头来，就看见一个笑成大呲花的路商看着自己。

身上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路商朝她眨眨眼，激动得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要大一些，能把她的手正正好握在手心里，周知把视线移到他的脸上，偏他没觉得没什么不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