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妃(18)+番外
待进屋,杨严齐在纸上写:
【让如何】
恕冬暗暗松口气,又露出愁容,语气沉重:“老姚传来口信说,至今日傍晚,倘千山仍昏迷不醒,恐怕……”
后面的话,二人心领神会,连不知千山是谁的季桃初,也跟着心里一沉。
恕冬试着提议:“要否传书邑京,将千山眼下情况告知于奉笔?”
杨严齐摆手。
于冠庵乃御前奉笔,在季后跟前行走,不会得不到一手的金城消息。
况乎其夫乃飞翎卫总指挥使霍君行,飞翎卫在金城的监察寮未曾被戒严,霍让的情况,于冠庵必然知晓。
恕冬退下了,季桃初识趣地跟在后面离开。
这个时候,她强烈感觉杨严齐需要独处。
待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杨严齐闭上眼,疲惫不堪靠进身后垫着的棉被里。
霍让,霍千山,年十八,朱羽营参将营长孟昭瑞麾下副手,十五岁自邑京而来,跟在杨严齐手下做事。
军里流传说,朱羽营来了个小天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怎么不算天才呢。
像霍让那般,被重甲泰山营年年想法挖墙脚的人,满个幽北军能有几人?
重甲泰山营,是幽北军的绝对主力。
人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泰山营,泰山营却年年跑来朱羽营挖霍让。
军中官兵提起,无人不艳羡,说霍让是一飞冲天。
实际上,哪有甚么一飞冲天,不过是百炼成钢。
三年以来,边线上共发生大小三百余场冲突争端,霍让皆有参与,因此才能十八岁凭功拜中军。
霍让身上有股子劲,一股子谁也猜不出、看不透的劲,逼着她疯了般拼命往上爬。
这点,和杨严齐非常相似。
再有。
霍让虽然年纪小,但认真,刻苦,聪明,关键还诚心,听话,无不良嗜好,不耍小聪明,入军三载,迅速成长。
可就是这么个好苗子,在拔苏察城时,为杨严齐保护,被敌人捅穿腹肚,肠流于外,命悬一线。
……
三棱锜尖端凝聚的寒光闪烁在杨严齐眼底,魏闵志在必得的狰狞笑脸在眼前放大,三棱锜不可阻挡地慢慢穿透铔鍜,刺进皮肉,滚烫的血滋滋喷出。
杨严齐被逼抵在角落,视线模糊,分辨不出究竟是眼睛充血了,还是自己的血溅了魏闵满脸。
头先中了三棱锜一击的左臂,像是已经被从肩头卸掉,在二人的角力中完全不起作用,她单手架抵魏闵双手,清晰地感受着三棱锜在血肉中越扎越深,越扎越深……
脑袋咕咚滚落在地,被满脸是血的魏闵随意将之踢开。
杨严齐亲眼看见,地上滚来滚去的,竟然是霍让的头。
!!!
被惊醒的瞬间,杨严齐大口呼吸,空气骤然挤进差点被压干的肺,她猛烈咳嗽起来。
咳出了血沫。
“别动。”
正有些无措,一方手帕按在她掌心,将她咳出来的血沫仔细擦掉,床边油灯微晃,“哪里难受?大夫们在厢房,我去请。”
噩梦惊醒的杨严齐,艰难地平复着呼吸,反手拽住季桃初袖口,血色尽褪的嘴唇张了又张,直至季桃初附耳过来。
“霍让,霍让……”嘶哑中带着血腥的声音,竭力地飘进季桃初耳朵。
“放心,有人来给恕冬报信,你说的霍让,落黑时已经醒了,”季桃初轻轻将人按靠回去,掖掖被角,带上笑腔。
“人家吉人自有天相,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要吃烤全羊喝奶茶。”
“方才陈统府来看望你,她说,从苏察城回来的伤兵,只剩你没缓过来,大夫说你是伤重,我觉得你其实是累的……不管怎么样,你饿不饿?要不要来碗汤大姐的刀削面?”
这人于傍晚吃了药,一觉睡到深夜,该饿的。
见杨严齐有些愣怔,季桃初补充:“知你吃不得固食,刀削面是打碎的,可以直接喝,这方面我简直太有经验。”
杨严齐哑声失笑,季桃初没猜错,她昏睡三日,非因重伤,而是疲累。
不过,终究是脖子差点被扎开,每每想起,都得感激军医老姚。
姚胡愔。
若没有老姚的凝血丹,自己和霍让,此刻怕早已成为忘川河畔的一缕游魂,军中的许多官兵,也要命丧关外他乡。
“你吃不吃嘛,”季桃初道:“能吃就能活。”
怪季桃初的目光太过殷切,杨严齐不由自主点了下头,尽管她毫无胃口。
已是深夜,季桃初端来刀削面,竟见陈鹤衔坐在床边杌子上。
季桃初要退下,被杨严齐眼神示意别走。
陈鹤衔背对门口,嘴里话没停:“这次伤残补贴和战亡抚恤,比往常要高出近一半,我实在劝不了你,便不再白费口舌。”
统府官苦口婆心,操碎了心:“可是肃同,此番功劳,朝廷难保会给封赏,即便有,克克扣扣发下来,到手也不剩几个子,既你要先垫六成,东厅最多出三成。”
话罢,两相沉默,剩下那一成,怎么办?
季桃初看着碗里冒出来的热气,“肃同”,是杨严齐表字?
名为“严齐”,再以“肃同”二字加身,该多重啊。
“……上卿,上卿?”陈鹤衔唤回走神的季桃初,满脸诚挚,“肃同说你有办法,还请赐教。”
“啊,”季桃初抬头,脸上茫然一闪而过,“甚么,甚么办法?”
陈鹤衔道:“抚恤金,肃同拿六成,东厅垫三成,剩下一成,如何解决?”
脑子里的想法甚至还没成形,季桃初已脱口而出:“商贾,找商贾,用他们手中货物折抵,便捷实用,不过,弊端是最后还得由公门埋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