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要上位者低头(88)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玻璃墙外,是启衡大楼十七层往下压过去的夜景。天刚黑透,远处高架上的车灯拖成细长的光线,城市在落地窗外铺开,亮得晃眼。那层玻璃把外面的光切碎了,也把室内映得有些冷,连人影落在上面都显得疏离。
孟西洲这个名字,沈妄不是第一次听见。
以前只是零零碎碎听人提过几次。
裴家世交,国外念书时和裴宴走得近,后来留在伦敦做投行,几年都没回来。秦昭每次提到这位孟少,语气都带着点故意吊人胃口的意思,说他这人和圈子里那些靠家里混日子的二代不一样,脑子清醒,心也够狠,嘴上更不留情。真要说谁最了解裴宴,孟西洲怎么都算一个。
沈妄从前听见这些,没当回事。
裴宴这种人,身边从不缺旧识、朋友、盟友,甚至是从小一起长起来的关系。真要一个个在意,那根本在意不过来。
更何况,他和裴宴之间,本来就没到那个能过问这些的地步。
比合作多一点。
比情人少一点。
偶尔气氛逼近了,连呼吸都像要缠到一起去,可偏偏谁都不先开口。像是都清楚对方什么意思,又都还留着最后那点余地,谁也不肯往前逼那一步。
这种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最磨人。
所以沈妄原本觉得,一个“旧识回国”,实在没必要让自己多想。
可偏偏,当“孟西洲”和“裴宴”被放到一起,他心里还是莫名堵了一下。
不重。
可就是堵得让人烦。
像喝了一口凉透的苦咖啡,苦味压在舌根,半天散不掉。你明知道没必要,可它就是在那儿,提醒你——你介意了。
这念头让沈妄自己都想笑。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会议室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踩在地毯上,声音很轻。
沈妄抬了下眼。
裴宴从外面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一点,袖口也解开了一颗。大概是开了一整天会,眉眼间压着几分淡淡的疲色,可那点疲色落在他身上,不但没削掉半分锋利,反而把原本那种过于冷硬的距离感冲淡了些。
像一把平时藏得太好的刀,忽然露出一点寒光。
不是柔和。
是更招人。
沈妄盯了他一眼,面上却半点没露,手指一按,把手机屏幕熄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散漫:“裴总还不下班?”
裴宴看向他,目光很平:“你不也没走。”
“我是在等电梯。”沈妄挑了下眉,笑得有点懒,“总不能是在等你。”
裴宴没接他这句,只走过来,把一份刚批完的材料放到他面前。
“明早会前过一遍,财务口的数据有问题。”
“知道了。”沈妄应了声,伸手把文件拿过来。
可他翻都没翻,指尖压着纸页,停在那里,过了两秒,才像是随口一问:“你今天挺忙。”
裴宴看着他:“有话就说。”
沈妄对上他的视线,心里那句“听说你去见孟西洲了”都快冒出来了,临到嘴边,却又生生止住。
他问这个干什么?
拿什么身份问?
裴宴去见谁,见旧友还是谈别的,轮得到他来过问吗?
沈妄心里清楚,所以最后只是垂眼翻开文件,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没什么,就是看裴总一整天都神龙见首不见尾,还以为明天项目真出问题了,我们连人都找不着。”
这话带着刺。
不重,但足够听出来。
换成别人,大概会装作没听见,或者干脆顺着台阶下去。
裴宴却没动。
他站在长桌另一端,看着沈妄,眼神沉了几分。那目光不算凌厉,可就是让人莫名有些招架不住,像是你心里那点不愿承认的情绪,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今天临时有安排。”
沈妄“哦”了一声。
语气很轻,听不出情绪。
可他手里的那页资料,却半天没翻过去。
临时有安排。
大概就是去见那个刚回国的人。
沈妄盯着纸页上的数据,忽然觉得自己挺没意思。
明明一早就知道,自己在裴宴这里,从来不是什么名正言顺的位置。没有身份,就不该有脾气。偏偏听见这种消息时,心里还是先一步起了反应,连掩都掩不住。
像有人隔着皮肉,在他心口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不致命。
就是折磨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空调还在吹,投影光线落了一层冷白在桌面上。外头夜色越来越沉,玻璃墙上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明明离得不远,中间却像隔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裴宴没走。
沈妄低头看文件,也没再说话。
可有些时候,沉默比开口更磨人。尤其是裴宴这种人,他不说话的时候,反而最有压迫感。像你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
最后,还是沈妄先抬了头。
他冲裴宴弯了下眼,笑意浮在表面,还是平时那副漫不经心、什么都不肯往深里露的样子。
“裴总再这么看下去,我要怀疑你是想让我陪你加班了。”
“你可以不陪。”裴宴说。
“可项目是你的。”沈妄靠在椅背里,语调懒散,“我这么卖命,不合适吧。”
裴宴看了他两秒,声音低下来。
“也是你的。”
四个字,不轻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