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游戏(80)+番外
他走的那天,背着书包坐进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他笑着跟她挥手,他说他去医院拿完药就回来,他说回来会买牛肉干,他每次去医院回来都会买牛肉干,她喜欢吃。
可是那一天,黑色轿车载着他再也没回来,他什么都没带,穿那件庸俗爱心的白T恤,背黑书包,那时书包上还没有照片,但他有他们的所有照片,冯夏想,他一定把照片全装在书包里了,走哪儿带到哪儿。
床头柜立着相框,是高考完他妈妈给他照的,笑得那样温柔,眼眸浅浅却比头顶的太阳还耀眼。
她把相框抱进怀里,转身跑出门,穿过黑夜,穿过小区大门,在路上狂奔。
没有车载她,所有人、所有车见她就躲,她只能跑,疯狂奔跑,朝南山跑。
原来省城大到有那么多的墓地,出租车把她扔到郊区的墓地就跑了,而南山墓地在二环,那一座山很美,隔着这么远,冯夏看见南山尖尖,在黑夜里抹出一个轮廓。
导航叫她左转,她往左边狂奔。
江回的墓就在那座山上,第10排10号,听说是一个很好的位置。
她给他找了个好位置,用他高考的照片,可能她从没拍到过江回的正脸,可能她找不到一张江回笑得灿烂的照片,也找不到一张没有冯夏的照片,于是她拿了这张当墓碑的照片,她以为这张照片里没有冯夏,却没想到,冯夏依旧入了镜,在照片的左下角,她露出笑盈盈的脸,还有俗气的鲜花。
冯夏大笑,笑江回妈真是眼瞎,选来选去还是选了一张有她的照片,她会陪江回从生到死。
眼泪糊了视线,风很大,像江回搬来的那天,呼呼地从脸边刮过去,树在摇,卷帘门在响,南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从一个模糊的轮廓变得视线可触,那么多的树,幽深深泼开一片黑绿,环境很好,比小城市的旧巷子漂亮多了。
她死死抱着江回,逆着风,往南山狂奔。
呜——
警车停在街口,冯夏被人从后扑倒,相框脱手而出,她拼命往前拱,瞪大眼去看。
昏暗的路灯下,江回穿过相框玻璃,对她温柔地笑。
妈妈在前面举着手机,他从妈妈身后的公交车站台的玻璃反光里看见了她,抱着五彩斑斓的鲜花,在人群里等他,透过倒影,江回莹莹把她望着。
阿夏从来不知道,她的眼睛是一弯嫩芽,把人看着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崭新的,鲜活的,明亮的。
第45章
失重感陡然袭来,冯夏变成了一片叶子,一滴水,从宇宙坠落地面,黑暗在视野里融化,白光盛放,冯夏颤了颤眼皮,睁开眼。
狭窄的房间,身前的屏幕黑底白字五个字:游戏已断开
意识还有些模糊,耳里是极端寂静带来的嗡鸣,她仰头靠进椅背,太阳穴牵动端脑线微响。
呼……嘴巴张开,微微吐出一口气,等待身体恢复知觉。
“30717,刑期已满,请断开端脑,准备出狱。”
狱警从外打开井窗,警棍敲击钢板:“站起来,过来。”
冯夏动动手指,她像个僵死的虫,指骨发出咔嚓的脆响,只挪得动一点点,她就用那一点点加一点点,一寸接一寸地抬起,碰到下巴,攀着脸颊,贴上颧骨,捏到了端脑接入口的探针,她用指甲壳挑着针尾连接的线,往上抬了抬,针尖一点一点从太阳穴拔出,血流出来,她没感觉。
“你在干什么!”狱警大吼,她仍旧没感觉,她听不见,朦朦胧胧的,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
终于,针尖退出太阳穴,只连着一层皮肉,针上全是血,她就着那沾血的针,用尽全身力气,刚恢复一点的知觉,啪——把探针再次拍进太阳穴。
【正在连接中……】
身体抽搐,鼻腔喷出火烧一样的热气,冯夏翻着白眼,视野一阵黑一阵白,狭窄的房间离她而去,她站在广袤的大厅,管理员13背着老时钟浮在半空,他朝她瞥来一眼,冷清的眸子,面无表情地扫过她,落到千千万万张人脸上。
“下、下、一、一、一、场……游、游、游……”
大厅在破碎,管理员的声音破碎,老时钟破碎,世界破成碎片,斑驳地从眼角滚落,冯夏撞进椅子里,模糊的视野吃力辨出屏幕上的字:意识受损,请恢复后再尝试连接游戏……
耳里嗡嗡,是人的声音,蜜蜂一样吵。
她闭上眼,弹动手指,促使它们快速恢复知觉。
“快,叫医生!30717二次连接端脑,出现抽搐流血晕厥的症状!”
金属监狱舱打开,狱警冲进来,在冯夏第三次尝试重新接入端脑时,狱警强行拔掉接入线,铐上她的双手。
冯夏就是一具快死的躯体,眼神涣散,探针带出的血淋淋漓漓洒了一路,鼻腔上火,流出鼻血,她靠在椅背,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
眼皮抬了抬,沉得脑袋疼,她垂下头,朝地面栽倒。
冷,冷,好冷。
冯夏缩着肩膀,蜷成一团,有一只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安抚孩子一样,冯夏在这种缓慢而轻柔的安哄里,深深睡着了。
阳光晒得眼皮疼,冯夏翻个身,阳光又晒得后背疼,她记得自己家的窗帘没这么薄啊……陡然睁开眼,视野被光斑分裂成丝丝缕缕,正在重新组合,模糊的光影变成白墙,变成病床,变成墙角的电视机,变成输液架。
她坐起来,速度太快导致脑袋晕了一下,她倒在床上,抱着头再次坐起来。
“行行好吧,别糟蹋自己了。”医生弯下腰翻她的眼皮,检查她的脉搏,她摘下眼镜,对身后的护士说:“一切正常,可以出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