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151)+番外
西方的落日霞光将东边的雪山染成金色,将裂湖染成五彩斑斓,他抬头望一眼落霞,继续绕行。
身后传来马车声,他不为所动,随着慢慢沉没的落日一点点朝前走。
马车驶到其身侧,他才侧头望过去。
车帘被撩起,一张少女的脸出现在车窗口。花容月貌,面容冷清如远处山巅的雪,眼睛清澈犹如这裂湖,装下所有的罪恶、肮脏、阴谋和血泪,依旧把最澄澈干净留给世人。
“圣女。”如观合掌一礼。
“法师。”圣女声音淡淡,望了眼五彩的裂湖,让马车停下来。
下车后,她瞥了眼如观手中的佛珠,平静道:“法师为了太子?”
如观没有回答,继续迈着刚刚的步伐沿着裂湖前行。
圣女让车夫原处等候,跟上如观,与他并行。
“法师的行为太危险。”
如观不为所动,重复平稳的步调,口中念着经文。
“回吧!”圣女说完停下步子。
如观朝前行了几步也顿住步子,望着霞光一点点退去,他回头平静问:“圣女认定太子有罪?”
“不。”圣女望向裂湖琉璃般湖面,“不又如何?”
许久,霞光全部退去,湖水倒映深蓝天空,如观才吐出两字:“奈何!”转身继续绕行。
圣女伫立原地望着如观清瘦的身影一点点融进黑暗色中。
如观不知自己走多久,直到走累了,他停下来在湖边打坐。耳畔又想起辚辚马车声,在静谧的夜中听得尤为真切。
不多会儿马车在其身后停下,淡淡的芳香飘来,让他想到了东宫的寒梅。
圣女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望着夜空和倒映湖中的璀璨星河。
许久,同他一般坐下来。
夜风带着裂湖温热吹拂两人衣袖。
“圣女为何追来?”如观这次先开口。
“求解。”圣女语气平淡没有喜怒哀乐,“这裂湖吞噬的是世间的罪恶,为何会将太子吞没,是不是裂湖也分不清善恶?”她转向如观。
如观沉默一阵,回道:“刀不只杀恶人,也伤善人。”
抬头望向远处夜色中隐约的雪山,“水从圣洁而来,一路翻山越岭,最后以浑浊入海。是水有罪,还是泥沙有罪?”
圣女未有再言,静默沉思良久。
“愿太子来世不再入这污浊之世。”
如观侧头望她,微弱星光瞧不清她容颜,只有一个模糊轮廓,像一片剪影,孤独而落寞。
污浊之世。
这浊世贪嗔痴荼毒人心,善良成了罪恶。
“圣女且回吧,莫被我这罪人连累。”
“法师更该回。”
如观未言,起身继续朝前行。
圣女坐在原地看着那个高瘦的身影一点点融进夜色。
赶车的随从上前来,担忧道:“法师此行若被人知晓,恐怕……”
圣女顿了下:“都说佛渡他,于我看来是太子在渡他。如今他来渡太子。此事不可与人言。”
次日太阳升起,如观还继续绕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个日出日落,当太阳又一次升起,他走到了原处,此时整个人骨瘦如柴,眼窝深陷,颧骨凸起,胡茬和头发都冒了出来。握着佛珠的手掌骨节根根分明。
他站在湖边许久,再次对着裂湖合掌施礼,做最后告别才转身离去。
一步步走回护国寺已经傍晚,寺中沙弥迎上来搀扶,他微微抬手阻止,独自一人走向后院禅房。
沙弥端来斋饭,他简单吃了几口,便让沙弥撤了下去,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
小沙弥瞧他模样有些担心,将方丈寻来。
方丈开导的话才说一般,他睁开眼冷淡打断,问方丈:“为何世人往往亲手毁掉他们追求的东西?他们求贤若渴,却嫉贤妒能;他们渴望百姓安乐,却掠夺剥削;他们希望天下太平,却又挑起战争杀戮。师父,弟子愚钝,世人到底想要什么。”
方丈深深呼吸,轻轻叹了声微微摇头。
“佛也参不透,所以渡不了世间劫难。”
“那为何还要信佛拜佛?”
他起身走向禅房外,外面天色已暗,前面的圣佛殿传来诵经声。
“弟子以为佛能佑善渡恶。”他说,“原来在世人的贪嗔痴面前,佛也无可奈何,他不能让善人长命,也不能让恶人回头。”他回头问方丈,“佛都奈何不了世人,弟子这么多年的修行有何意义?”
“自渡。”
如观冷嗤:“自渡什么?原谅他们的错?世人都认为我有罪,可我做过什么?我的罪何来?因为上代圣女的一句话,我便罪大恶极,罪无可恕?”
他满腔怨怒,二十年来,他一直在问自己、问佛,想找到答案。为何他什么都没做,就有罪,就要被囚于佛前。
他不喜佛经,不喜斋饭,不喜香火的味道,不喜这护国寺的一切,却不得不屈服、忍耐。
方丈沉默未言,满眼痛惜。
圣佛殿的诵经声停止,如观沿着回廊朝一侧走去。
次日,如观站在圣佛殿前,望着殿门发愣,听到身后女子声音,他转过身,圣女胥青玉搀扶一位身怀六甲的女人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婢女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
太子因罪被诛,太子妃由于怀有身孕而活下来,根据雪域的律法,待太子妃诞下孩子还要赴死。
因为罪人身份,无处安身,只能被安排到寺院来,也是为了减轻罪孽。
他看着太子妃隆起的腹部,心中五味杂陈,走上前施礼:“太子妃。”
太子妃面容哀戚,声音低哑:“法师此后不可如此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