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153)+番外
为太子喊冤的人很多,最后都与太子一并沉湖,此后便无人,今日又上演,而且还是方外之人。
一名侍卫答应他。
如观双手合十,平静做好赴死。
重杖打下来,他瘦弱的身躯瞬间如散了架,整个身体向前栽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胳肘抵在青石板上,他似乎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还未待他缓过一口气,第二杖又如巨锤砸在脊背,他不知道骨头有没有被砸碎,疼痛让他意识有些不清。
接着第三杖,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手中的念珠因为手上力道太大被扯断,一颗颗佛珠四下滚动,沾染血迹。
他知道要不了几杖自己就会死。
这些侍卫不知道和国君一样厌恶他又惧怕他,还是想他少受点罪,每一杖都毫不手软打在要害。
无论什么缘由,侍卫们是想他早点死去。
他长在佛前,吃斋念佛二十年,最终佛都渡不了他,让他以这种方式惨死。
又是一杖,他眼冒金星,脑中隆隆作响,眼睛看什么都是黑影。
紧接着又是一杖,他又吐了口血,眼前更黑,模糊看到一个人影朝这边走来,看不清脸,甚至看不清衣服的颜色,只是一个黑色的轮廓。
他脑海中意外地回荡一个声音:“青玉。”
是自己的声音,唤得却是圣女的名字。
莫名熟悉的感觉,让他忽然害怕恐惧,甚至不想死了。
他想爬起来,全身如被击碎,失去知觉,连动个手指都没有力气。
他忽然看清了那个走过来的人影,一身艳红,面如白玉,眸如星辰,冲着他笑,露出一排贝齿。
他分不清是眼睛看到的,还是脑海中浮现的幻想。
有什么支配的他的意识,他微弱唤声:“青玉。”眼前的红色声影再次回到黑色轮廓,沉入黑暗。
胥青玉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声音很轻。地上的人已经没有意识,倒在血泊中,似战场上溃败的战士。
她手指试了试如观鼻息和动脉,人还活着,她松了口气,命人将人抬走。
如观再次睁开眼,又看到那个红艳的身影,这次是背对他。
“青玉?”他鬼使神差唤着名字。
红色身影转过身,手中端着一个药碗,正在调药,微微笑着走过来。
“法师这么快就醒了。”胥青玉走到榻前见他想翻身,放下药碗拿个软枕给他垫着,让他侧身躺着。
“法师身上伤重,动作不可太大,要在榻上多养段时间。”
如观看了眼自己,上身缠满绷带,左臂也被缠裹着动不得。
伤那么重了,还将他救回来。
救回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太子沉湖的那日,他就已经看透了生死,也看透世道。于他而言,活着不过是行尸走肉,是种折磨。死才是种解脱,或许还能够追得上太子,来世一起托生在寻常百姓家,远离这让人作呕的皇家。
“法师既然醒了,就先将药喝了吧。”胥青玉断过药碗,插了一根竹管递过去。
如观微微摇头。
“法师内伤过重,药是一定要吃的。”
“不必。”他问,“是圣女向陛下求得饶我一命?”
“是皇后。”胥青玉没有强迫他吃药,放下药碗,“皇后很担心你的状况,一日三次派人前来看望,刚刚宫里过来的内侍刚走。若是迟一会儿瞧见法师醒来再进宫禀报,皇后也可放心了。”
“大可不必。”
“这是皇后的心结,法师莫断了皇后的念想。”
如观没再表态,闭上眼不想再说话,杖刑那日那种莫名熟悉感又涌上心头,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但是仿佛是干涸大地遇上的春雨,滋润心田,让他很舒适,生出些许贪念。
胥青玉见他沉默,转开话题:“这几天夫人一直担心你,茶饭不思。夫人如今身子经不起忧心,今早便觉得不舒服,差点动了胎气。这会儿在小院休息,知道你醒了,必然能够安心养胎。”
如观依旧没睁眼。
胥青玉不知如观此刻心中正在寻找那抹熟悉是谁什么。她想,皇后让他冷淡,夫人他也漠不关心,其他的他更不想谈论。若不与他说些别的,他又会陷入自己的心结中。
想了下,她问:“法师刚刚唤我什么?”
她瞧见如观眼睫轻颤,眼珠子动了动。
她继续问:“法师为何忽然唤我名字?”
如观眉头蹙了下,她更加来了兴致。
她是圣殿圣女,他是护国寺法师,两不相干,一年最多也就正式场合见上两三面,三句话都没说过。若非是因为太子的事情,他们不会频繁相见,更不会说那么多的话。
此时也更不会在他的禅房为他医治。
“法师。”胥青玉坐在榻前小几上,很有兴致追问,“不仅是刚刚,那日成阳门外,法师昏迷之前也唤了我的名字。这几日昏睡中,也好几次唤我的名字。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法师如此频繁唤我名字,是为什么?”
床榻上的人长长眼睫颤动厉害,眼珠子在眼皮下来回滚动,浓眉蹙起,呼吸也稍稍急促,薄唇紧紧抿着,明显心绪乱了。
胥青玉觉得有意思,以前只觉得面前人冷冰冰的,靠近他周身都能感到一股寒气。他没有情绪,也沉默少言,自带拒人千里的冷漠,似出家人又没有出家人的温善。
她极少与他说话,一来是没有什么要说的,二来也是有点不敢靠近。
这段时间在太子的事情上,她发现他的心中并非如表面那般冰冷无情,恰恰相反,他的内心是火热的,对太子的情比世上任何人都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