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158)+番外
胥青玉跟着走出木亭,从随从手中接过木盒递给如观,意识到他左臂伤到骨头还没有完全康复,将递出去的木盒收回来。
“法师有伤在身不方便,我给法师放禅房去。”
“不敢劳烦。”
“无妨。”胥青玉朝他的禅房去。
如观顿了下步子,望着面前几步远的倩影,想到梦境中的场景来。她欢快的走在前面采野花,他就跟在她身后几步,看着她像一只粉蝶在花丛中穿来穿去。
梦境那么真实,似乎他们真的经历过这一切。
似乎那不是梦境,是一段记忆,被他遗忘的记忆。
胥青玉走进禅房愣了下,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有极淡的茶香,她扫了眼旁边的香炉。
看来昨夜没有燃熏香,不仅昨夜,应该好些天没有燃香了,空气中都嗅不到丁点熏香的味道。回想刚刚如观的神情,她窃笑了下。
哪里是不做梦了,显然是还做着那样的梦,也愿意做那样的梦,只是怕被别人知道而已。
她将盒子放下,转身对站在门外的如观道:“其实美梦应该多做做,对身心修行都好,熏香有定神之效,法师打坐诵经之时燃上也有好处。”
如观瞧胥青玉是看出了端倪,心中羞愧,垂着目光再次道了声谢。
胥青玉走到他身边,莞尔一笑:“我不打扰法师了,明日我再过来。”带着随从离开,走几步又回头对他道,“天转寒,法师身体虚弱如此单薄很容易着凉的。”
如观看了眼自己,已经不少了。
次日胥青玉的确又来护国寺,大多时间在夫人那边陪夫人说话开导,夫人这几日有些焦虑害怕。
正从方丈那边回来,在院外廊下遇到,胥青玉独自一人,依旧一身红色,如夏日盛开最艳的花,站在廊柱边,见到他面带浅浅笑意,似乎已经在这儿等他多时。
他刚走近,胥青玉就问:“法师这辈子最想去哪里?”
他被问懵了,停了一会儿摇头未答。
她又问:“法师想离开寒城去更远的地方吗?或者是离开雪域到中原,到东海、南疆这些地方,法师想去吗?”
这辈子他都要困在寒城,离开寒城都是罪,更别说离开雪域去到遥不可及的地方。他依旧沉默。
随着回廊走到禅院门前,他反问:“圣女想去?”
胥青玉笑着说:“听闻中原很美,有雕栏玉砌的亭台楼阁,有彻夜灯火不息的夜市,有琳琅满目的商品,有香飘十里的山珍海味。”
“江南有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十里荷塘;东海有百里沙滩,万顷海波,有鸟飞鱼跃。听闻曾有人见到飞鸟与海鱼在水面相吻。”胥青玉深深一笑,眼中充满希冀与凄凉,“那应该是最美的画面。”
她转头问如观:“法师觉得呢?”
如观脑海中想象胥青玉描绘的画面,微微摇头:“小僧不知。”
“法师佛法高深,悟性异于常人,应该更能参透。”
如观抬眼望着禅院外的天空,那方天地是他的渴望,却已经不属于他。
许久,她道:“圣女的意思,小僧明白。”
“法师愿意去看看吗?”
他回过头看胥青玉,灿若星辰的眼睛充满期盼,直直盯着他,将他全都收在眼里。
她是少女的年纪,漫漫人生也如他一样要囚禁在一个自己厌恶的位置,这个囚笼坚固带着刺,只要尝试去撞开,都必然头破血流。
“圣女可知你与东海之间隔着什么?”
胥青玉笑着点头:“我知道,隔着一堵墙,一堵高耸入云的墙。”
“你翻得过去吗?”
“我没准备翻。”
如观不解。
胥青玉道:“我准备凿个洞逃出去。”她笑道,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不对,她本来就是一个小姑娘,充满纯真的小姑娘,是那个位置将她打磨成了冰冷的人偶。
“法师和我一起吗?”
如观顿住,直直看着她的眼睛,确定她不是在玩笑,才追问:“圣女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醒,或者说,比法师你还清醒知道自己说什么要做什么。”
“为什么?”
“法师应该比我更清楚。”
一句话戳破了他心中的伪装,若说这世上有谁了解他心中所想,以前是太子,现在便是圣女。
知道他厌恶寒城的一切,想要逃离。
他没有回应,继续朝禅房走,圣女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对着如观背影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放不下的东西,可以带上。”
如观顿了下步子继续朝前走,对她劝道:“圣女三思而后行。”
胥青玉站了许久,低低道了句:“我想了很多年。”
当天夜间,如观坐在榻上打坐,心中再平静不下来,圣女所说的事他不可谓不动心,这也是他这么多年所想,但是他总有一点眷恋,现在最后的眷恋都没有,也没什么放不下。
他未想到圣女竟然有这等勇气。
就在他思量此事时,听到外面隐隐有响动,他更不能禅定,干脆起身出门,是慕夫人临盆。
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小院中忙作一团,屋内传来痛呼,一声声撞在他的心上。
他在院门处盘腿坐下,虽然不信佛,还希望佛能够护佑一二。
屋内痛呼的声音越来越弱,似乎已经没有了力气,房中进进出出的婢女神色慌张。
这时圣女赶过来,准备冲进去,见到院门处的如观停下来。
“情况怎么样?”她问。
如观睁开眼,微微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