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争渡(113)
为首的是陈校长,他今天罕见地穿了一件半旧但熨烫平整的灰色中山装,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他旁边站着几个陌生面孔,有男有女,都穿着深色夹克或西装,手里拿着笔记本,神情严肃地打量着教室。
教育局的视察组。
林晚舟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袖,确保手腕的疤痕被完全遮住,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后门。
“陈校长。”她微微点头。
“林老师,这几位是县教育局的同志,来咱们学校视察工作。”陈校长介绍道,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位是杜副局长,这位是教研室的张主任,这位是督导室的刘老师……”
林晚舟一一问好,手心微微出汗。她能感觉到其中几个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和探究。
“林老师继续上课,不用管我们。”杜副局长是个五十多岁、面相和善的男人,他摆了摆手,“我们就随便看看。”
话虽这么说,但一群人站在后面,哪还能“随便”。孩子们明显紧张起来,背诗的声音变得更响亮却也更呆板,有几个胆小的甚至不敢抬头。
林晚舟定了定神,转身回到讲台前。她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诗,忽然有了主意。
“同学们,我们今天早读的内容换一换。”她微笑着说,“不背古诗了,我们读一读自己写的诗,好吗?”
孩子们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自己写的诗被老师当众朗读,这是莫大的荣耀。
“好!”
“我先来念阿吉的《风》。”林晚舟拿起阿吉的作业本,清了清嗓子,用清晰温柔的语调读道:
“风是看不见的理发师,
把柳树的长发
梳了又梳。”
读完后,她看向阿吉:“阿吉,你能告诉大家,你为什么觉得风像理发师吗?”
阿吉站起来,有些害羞,但声音很响亮:“因为……因为我看到风把柳树的枝条吹得飘来飘去,就像我阿妈给我梳头一样。”
教室里响起善意的笑声。后面视察组的几个人也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很好,观察得很仔细。”林晚舟点头,又拿起大久的本子,“接下来,我们听大久的《夜晚》。”
“夜晚是块大黑布,
月亮是剪破的洞,
漏出光,
还有星星
是撒出来的亮片片。”
这首诗念完,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连后面视察组的几个老师都微微动容。这样充满想象力又极具画面感的比喻,竟然出自一个山村孩子之手。
“大久,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比喻的?”林晚舟问。
大久站起来,低着头,声音很小:“因为……因为我晚上帮爷爷补过麻袋。麻袋是黑的,破了洞,光就从洞里漏出来……星星,就像阿妈衣服上的亮片。”
简单的生活经验,却孕育出了如此灵动的诗意。
林晚舟的眼睛有些发热。她继续读了几首,每一首都来自孩子们真实的观察和感受——露珠是“夜晚流的眼泪”,炊烟是“大山呼出的白气”,老黄牛是“走得很慢的时钟”……
早读结束时,教室里自发响起了掌声。不仅孩子们在鼓掌,连后面视察组的几位老师也轻轻拍起了手。
杜副局长走上前,看着黑板上的诗,又看了看林晚舟,眼里有赞赏,也有深思。
“林老师,这些诗……都是你教孩子们写的?”
“我只是引导他们观察和表达。”林晚舟谦逊地说,“诗就在他们心里,我只是帮他们找出来。”
“了不起。”李副局长由衷地说,“我在教育系统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老师教孩子背范文、套模板,把鲜活的语言教死了。你这样教,才是真正的语文教育。”
林晚舟心头一热,鼻子有些发酸。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专业的肯定了。
“谢谢杜局长。”
“该谢的是你。”李副局长叹了口气,“像你这样愿意来山里、而且真正懂教育的老师,太少了。”
视察组在教室里又待了一会儿,看了孩子们的作业本,问了些教学上的问题,然后才在王校长的陪同下离开,去查看其他教室和学校的设施。
林晚舟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并没有完全放松。她能感觉到,视察组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像是认出了什么。
果然,课间操的时候,那个女老师趁大家不注意,悄悄走到正在整理教具的林晚舟身边。
“林老师,”她压低声音,“您……是不是海市枫林中学的林晚舟老师?”
林晚舟的手一抖,粉笔掉在地上,摔成几截。
她抬起头,看着对方。女老师大概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是。”林晚舟知道瞒不住,干脆承认了,“但我现在只是云溪村小的代课老师,林溪。”
女老师点点头,声音更轻了:“我姓陈,您的事情……我知道一些。网上那些言论,太过分了。”
林晚舟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放心,”陈老师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杜局长不知道,其他同事应该也没认出来。”
“……谢谢。”
“不用谢。”陈老师笑了笑,“其实我读过您之前发的那些文章,关于诗歌教学的。写得很好。今天看到您真人,看到您教的孩子,我更确定,您是个好老师。”
简单几句话,却像暖流,缓缓注入林晚舟冰冷已久的心。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能看到事情的本质,而不是被表象和标签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