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争渡(126)
“莫平平……”赵副市长沉吟,“那个跳楼的老师。可惜了。”
“是可惜了。”楚月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可惜了一条人命,更可惜的是,她的死并没有换来任何改变,反而让那些人变本加厉,把脏水泼到另一个无辜的老师身上。”
赵副市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说的是……林晚舟老师?”
“是。”楚月点头,“王德旺他们以为证据在林晚舟手里,所以不惜用最下作的手段毁了她。那张照片,是我拍的,但推动舆论、逼她辞职、甚至逼她差点自杀的,是他们。”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沸腾的轻微声响。
赵副市长终于放下茶杯,拿起一份文件,慢慢翻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楚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顿了片刻——那是李海平与书商秘密分成的记录。
良久,他放下文件,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
“楚老师,你想要什么?”
楚月的心跳加快了。她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第一,我要安全离开枫林中学,入职市教育研究院,编制内,身份清白,不受任何牵连。”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第二,林晚舟老师的名誉必须恢复,教育局和学校必须公开道歉,澄清事实。第三,莫平平老师的死,必须有一个公正的结论,她的家人应该得到应有的赔偿和尊重。”
赵副市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戴上眼镜,打量着楚月。
“楚老师,你很聪明,也很有胆识。”他缓缓说,“但你不觉得,你的要求……有点多吗?”
“不多。”楚月迎上他的目光,“我手里的东西,足以把枫林中学掀个底朝天,也能让李海平那个派系伤筋动骨。赵市长,您需要政绩,需要清理对手。而我,可以提供最锋利的刀。我要的,只是自保和一个相对公平的结果。这对您来说,并不难。”
赵副市长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欣赏,也有一丝深不可测。
“如果我说,林晚舟老师的事情,舆论已经过去,再翻出来,对谁都不好呢?”
“那就换个方式。”楚月寸步不让,“可以内部通报,可以秘密处理,但必须给她一个交代。否则,这些证据,我也可以交给别人——比如,省纪委,或者一直关注此事的媒体。”
话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赵宇在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想提醒什么。但赵副市长摆了摆手。
“楚老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应该知道,政治有时候需要妥协,需要权衡。有些人,有些事,不一定能完全如你所愿。”
“我明白。”楚月也站起来,“但我至少要看到诚意。看到那些人得到应有的惩罚,看到系统开始清理脓疮。否则,我凭什么相信,把东西交出去后,我不会成为下一个被牺牲的棋子?”
赵副市长转过身,看着她。窗外的灯光映在他镜片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好。”他终于说,“你的条件,我答应。东西留下,三天内,你会接到研究院的调令。林晚舟和莫平平的事,我会安排。但是楚老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今天之后,闭上嘴,忘记这一切。好好做你的研究,别再多管闲事。明白吗?”
楚月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那是警告,也是最后的通牒。
“明白。”她听见自己说。
“小宇,送楚老师回去。”赵副市长重新坐回茶桌前,拿起文件,不再看她。
走出茶室,夜风很凉。
赵宇送她到车边,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楚月,你……何必呢?林晚舟跟你非亲非故,莫平平已经死了。你把自己卷这么深,值得吗?”
楚月拉开车门,动作顿了顿。
“赵宇,”她没有回头,“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像莫平平一样,或者像林晚舟一样,被逼到绝境,会不会也有人,愿意为我冒一次险,说一句公道话?”
赵宇愣住了,没有回答。
楚月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入沉沉的夜色。
她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茶室,看着这座庞大而冷漠的城市,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但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
为了莫平平那声“你是个好人”的托付。
也为了……大学图书馆里,那个安静看书、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师姐,心底最后那点未曾泯灭的、对“好人”的微弱信仰。
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城市的脉络里。
而在清源乡的深山中,林晚舟和陈娟娟刚刚陪着罗伟的爷爷奶奶,将那个瘦小的孩子,葬在了后山面向阳光的山坡上。
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简单的黄土,和几束从路边采来的野花。
山风呜咽,像一首无字的挽歌。
林晚舟站在坟前,看着那块简陋的木碑,上面刻着“爱孙罗伟之墓”。
她轻声说:“罗伟,对不起,老师来晚了。但老师答应你,以后……会努力看到更多像你一样的孩子,听到他们心里下雨的声音。”
陈娟娟在她身边,默默流泪。
两个老师,在又一个孩子的死亡面前,立下了无声的誓言。
远处,群山沉默,云雾缭绕。
这片土地上的创伤,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还在继续。
但总有一些人,决定不再背过身去。
即使前路艰难,即使力量微薄。
只因为,他们是老师。
而教育的本质,从来不只是传授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