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争渡(2)
“爸……”
“别叫我!从今往后,你就当没我们这爸妈,我们也没生过你这种丢人现眼的东西!”
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尖锐地刺进耳膜。林晚舟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手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痕,可她却觉得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名片。素白的卡纸,娟秀的手写体:宋归路。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那三个字。纸张微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江市医院的那个早晨——
晨光熹微,病房里漂浮着消毒水的味道。她刚从溺水般的昏睡中醒来,意识还沉在混沌的海底。然后她看见宋归路趴在床边睡着了,侧脸枕着手臂,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带着疼痛而灼热的生命力。
她轻轻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宋归路的头发,对方就醒了。
四目相对。宋归路的眼睛里先是迷茫,然后是清晰的担忧,最后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柔。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俯身,吻了她。
那个吻很轻,带着晨露般的凉意和小心翼翼。林晚舟闭上眼,感觉到宋归路的唇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欲望的吻,是确认,是劫后余生的印证,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后唯一能表达的方式。
她仰起脸回应,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
那一刻,世界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只剩这张病床,和她们交握的手。窗外是江市灰蓝色的天空,有早起的鸟雀掠过。她以为自己抓住了光。
可现在……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枫林中学的工作群。王德旺校长@了全体成员:
“各位老师,近期网络上流传的一些关于我校的不实信息,请大家不要传播、不要议论。学校正在严肃处理,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特别强调:任何教师不得接受媒体采访,不得在社交平台发表相关言论。违者按校纪严肃处理。”
“不实信息”。林晚舟盯着那四个字,扯了扯嘴角。
群里有几个老师回了“收到”,大多数人都沉默着。但另一个没有领导的教师小群里,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林晚舟点开,指尖停在屏幕上——
“我的天,真的是林老师?”
“照片拍得那么清楚,还能有假?”
“她平时看起来挺文静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
“听说德育处方主任已经找她谈过话了。”
“肯定要开除吧?这种丑闻。”
“她自己辞职最好,别连累学校。”
“她带的班这次中考语文成绩不是挺好的吗?”
“成绩好有什么用?师德有问题一切都白搭。”
最后这句话是楚月发的。她的头像是一朵纯白的铃兰,配上这句话,有种冰冷的讽刺。
林晚舟关掉群聊。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浮肿的脸。三天没怎么睡,眼睛下面一片乌青,嘴唇干裂起皮。她看起来像个鬼。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不轻不重,三下,带着公事公办的克制。
林晚舟没有动。
“林老师,是我,方帆。”门外传来级长冷静的声音,“开一下门,校长找你谈话。”
该来的总会来。
她慢慢起身,理了理皱巴巴的睡衣,拉开门。方帆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裙,表情管理得完美无缺——没有厌恶,没有同情,只有职业化的平静。
“走吧。”方帆说,“校长在办公室等你。”
去行政楼的路上,经过教学楼。正是课间,走廊里有学生追逐打闹。看见林晚舟和方帆,几个学生停下来,好奇地张望,然后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那就是林老师……”
“网上说的是真的吗?”
“好可怕……”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林晚舟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边已经磨得发灰,像她此刻的人生。
校长办公室的门敞开着,王德旺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正在泡茶。看见林晚舟,他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老师来了?坐,坐。”
方帆带上门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调开得很低,林晚舟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王德旺递过来一杯茶,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袅袅。“林老师啊,最近……受苦了。”
林晚舟没有接话,也没有碰那杯茶。她只是坐着,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王德旺也不在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网上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闹得很大啊,教育局那边电话都打爆了。几个副局长都亲自过问,压力很大。”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晚舟的表情:“学校呢,一直是很肯定你的工作能力的。带的班中考成绩摆在那里,有目共睹。但是——”
这个“但是”拖得很长,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过来。
“教师的个人形象,也是师德师风的重要组成部分。现在舆论这个样子,对学校影响很不好。教育局的意思是,希望学校尽快处理,消除负面影响。”王德旺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林老师,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为了你自己好,也为了学校的稳定,你看……是不是主动提辞职?”
终于说出来了。
林晚舟抬起眼,看着王德旺。这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脸上每道皱纹都写着“大局为重”。她想起两年前,莫平平老师跳楼之后,他也是这样坐在这个办公室里,对莫平平的班主任说:“为了学校的稳定,这件事就定性为个人情感问题。家属那边,学校会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