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争渡(23)
“为什么?”李哲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带着浓浓的嘲讽,“林晚舟,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在乎吗?你的心里除了你的学生,你的教案,你那点可怜的教育理想,还有这个家的位置吗?是,她可能不如你‘高尚’,不如你‘有追求’,但起码在我需要的时候,她人在身边!她的时间表里,有我!”
“所以,出轨就成了理所应当的选择?因为你的妻子忙于工作,没有随时待命?”林晚舟感到一阵荒谬至极的可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眼,把那些软弱的水汽逼回去。
“我们之间的问题,仅仅是因为你忙吗?”李哲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像一块淬了火的铁,“是你彻底关闭了沟通的门!你沉浸在你那个悲壮的世界里,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你,都觉得你傻!你觉得你是在牺牲,是在奉献,是众人皆醉你独醒!好,你清高,你了不起!但我不奉陪了!我不想每天回到一个冰冷的房子,不想听你永远在说哪个学生又怎么了,哪个家长又难缠了,哪个领导又施压了!林晚舟,你的生活除了抱怨和压力,还有什么?!”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低吼。然后,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嘟嘟嘟——”
忙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耳膜。
他真的,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那句“你真的在乎吗?”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她最脆弱的神经,注入冰冷的、令人麻木的毒素。
是啊,她在乎吗?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板上。晨曦的第一缕微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细线。她看着那道光线,想起昨天下午的语文课,她站在讲台上,对着全班学生,讲解《木兰诗》。
“同学们,‘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这几句的深意,不仅仅是说战场上性别被模糊,更是在说——当我们承担起责任,履行了使命,外在的身份标签就不再重要。花木兰的伟大在于,她承担了女儿、战士、将领多重角色,但最终,她没有迷失在任何一个身份里,她记得‘我是谁’,她回归了本心。”
当时她说得那么笃定,那么动情,甚至有几个女生眼中闪着光。可她自己呢?
她林晚舟呢?她扮演着老师、班主任、妻子……每一个角色都似乎尽力了,却又都搞得一团糟。在别人眼里,她大概是那个永远衣着得体、言谈从容、在公开课上挥洒自如的林老师。可实际上呢?课堂上的侃侃而谈,不过是粉笔灰掩盖下的疲惫表演;对学生展露的温和耐心,是透支自己所剩无几的情感储备;在家长面前维持的专业形象,是咬着牙撑起的脆弱体面。
而那个“妻子”的角色,早已在经年累月的疏离和彼此的失望中,褪色、风化,只剩下一具空壳。
一个将近中年的女教师,婚姻失败,工作受挫,内心一片荒芜,像被过度开垦后又遭遗弃的土地。谁又会真的在意她这无趣而狼狈的生活?谁会在乎那根弦已经绷到极致,发出细微的、即将断裂的哀鸣?
巨大的荒谬感和虚无感将她彻底吞没。她蜷缩在沙发角落,把脸埋进膝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她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伸到极致、即将崩断的弦,细微的震颤都带来深入骨髓的碎裂感。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手机再次尖锐地响起,打破房间内死寂的呜咽。屏幕上跳跃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海市。
她本能地想挂断,想把这世界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但多年来的职业习惯像刻进骨髓的条件反射——万一是学生?万一是急事?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胡乱抹了一把脸,按下了接听键。
“是林晚舟林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语速极快、充满焦虑甚至有些尖利的女声,背景音嘈杂,“我是王静的母亲,郑洁!”
王静?林晚舟在混沌的脑海里快速搜索。对了,班上那个总是坐在窗边、脸色苍白得像纸的女孩。她成绩中上游,但极其内向,几乎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开学这两个月,已经以“偏头痛”、“肠胃不适”为由请过三次假。她的父母都是海市理工大学的教授,父亲是博导,母亲是学院副院长,标准的精英高知家庭。
“郑教授您好,是我。”林晚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尽管喉咙干涩发痛。
“林老师,我实在没办法了!必须找您!”郑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一种知识女性特有的、混杂着烦躁与控诉的语气,“我们今天一大早就带她来市一医院看心理科,专家号是好不容易托关系挂上的!可她呢?死活不肯进去!在医院门口就和她爸爸大吵大闹,说什么‘我没病’、‘压力大休息就好,看什么医生’!你说说,这孩子是不是思想出了大问题?头痛得睡不着觉不看医生吃什么药?她整天沉迷那些二次元,玩什么COSPLAY,买些乱七八糟的衣服,我们说的话一句都听不进去!她爸爸也是个没用的,关键时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知道和稀泥!我一个人又要忙学院的事,又要操心她,我……”
郑洁的抱怨像失控的洪水,滔滔不绝,从女儿的不听话、沉迷亚文化,延伸到丈夫的懦弱不作为,再到自己身为女性学者在事业与家庭间挣扎的不易与委屈……她根本没有给林晚舟任何插话或询问细节的机会,仿佛打这通电话只是为了找一个情绪的出口,一个可以承载她所有焦虑与怒火的“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