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争渡(32)
从小根植于心的教育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听话”、“懂事”、“独立”、“省心”。母亲总是骄傲地向邻居夸赞:“我们家晚舟啊,从小就不用我们操心,自己就能把一切都安排好。” 是啊,安排得多好。父母忙于生意,给她一点钱,她就能用一片面包熬过一天,乖乖待在家里,不敢出门,不敢惹事。看书、写作业,连看电视都严格遵守母亲规定的一小时时限。父亲说:“女儿家,当老师或医生最好,稳定。” 她便听话地填报了师范院校。
“懂事”,是贴在身上最闪亮的标签,是母亲的骄傲,也是老师眼中的优点。他们会夸她:“林晚舟同学最会学习,最让老师省心。” 在高三那个躁动不安的年纪,当别的女孩开始懵懂恋爱,或三五成群嬉笑打闹时,她依旧独来独往,安静地当她的学习委员,连跟男生说话都会脸红,生理期痛到冒汗也不敢跟体育老师请假。
每个人都夸她,可没有人知道,她因为独来独往,被传过多少可笑的谣言;因为成绩好、长相清秀,被一些不怀好意的男生追逐,因为不懂得如何强硬拒绝,就被人在背后诋毁“私生活混乱”;女孩们会在私底下抱团,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这个“异类”。
“要听话。” “要懂事。” 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将所有的委屈、孤独和迷茫都死死压在心底,仿佛只要表现得足够完美,足够无懈可击,那些暗流就会自动消失。
可现在呢?她是老师,是一群青春期孩子的班主任,是同事眼中专业、理性的林老师,是领导要求必须“注意站位”、懂得“变通”的下属。她应该是一个强大的、能够解决一切问题的成年人。
可她真的好累。累到连维持呼吸,都觉得耗费了所有力气。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着,宋归路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她能想象到林晚舟此刻的样子——苍白的小脸一定又皱在了一起,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无处安放的痛苦,嘴唇倔强地抿着,试图将所有情绪都关在里面,可那细微的哽咽和呼吸声,却暴露了堤坝即将溃决的危险。
宋归路的心头,那股莫名的担忧和心疼再次涌现。她几乎能“看到”眼泪在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摇摇欲坠。这个女孩,太习惯于独自承受一切了,她不愿意打扰任何人,甚至可能觉得自己的痛苦是一种不该存在的麻烦。
一种强烈的冲动,让宋归路想要立刻见到她,确认她是否安好。
“林老师,你在哪?我现在把书给你送过去。”宋归路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可以吗?要不,下次,我……”“林晚舟下意识地想退缩。”
“没事,”宋归路迅速打断她,语气自然而笃定,“我刚好路过你们学校,你是在学校吧?”她撒了一个小小的谎,只为减少对方的心理负担。
“……嗯。”林晚舟低低地应了一声。
初秋的夜幕已经降临,带着微微的凉意。林晚舟站在学校侧门的路灯下,昏黄的光线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看着宋归路的车平稳地停在自己面前。
车门打开,下来的宋归路让她微微一愣。和之前在咨询室里那个穿着素雅中式套装、娴静知性的形象不同,眼前的宋医生,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运动套装,利落的齐耳短发似乎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干净皂香的健康气息。
这气息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让林晚舟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弛了一点点。她很喜欢这种味道,真实,温暖,不像她周围那些虚伪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宋归路也看着路灯下的林晚舟。晚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略显宽大的衣角,让她看起来更加脆弱,像一件精心烧制却布满细微裂痕的白瓷,在夜色中仿佛一触即碎。但和之前那种全身心都在抗拒的疏离感不同,此刻的她,虽然笼罩在巨大的悲伤里,却似乎……不再那么排斥她的靠近。
这是个好兆头。宋归路想。
她拿着那本教辅书走过去,没有立刻递给她,而是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地提议:“时间还早,愿意陪我散散步吗?或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的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愿意坐我的车,陪我兜兜风吗?”
林晚舟还没来得及回答,宋归路已经极其自然地、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走向副驾驶座。她的动作并不强势,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让林晚舟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
“我……”
车门被打开,宋归路俯身过来,为她拉过安全带。距离瞬间拉近,林晚舟能更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好闻的皂香,混合着淡淡的、属于成熟女性的清雅气息。她的动作利落而轻柔,手指绕过林晚舟的身前,去扣卡扣。
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在这个近乎被环抱的姿势下,林晚舟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跳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她下意识地抬起眼,近在咫尺的,是宋归路线条优美的侧脸,专注的神情,和那微微颤动的、长长的睫毛。
就在她有些失神的时候,宋归路已经扣好了安全带,抬起头,转过来正对着她。捕捉到林晚舟未来得及躲闪的、带着一丝慌乱的目光,宋归路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唇角弯起一个更加温柔的弧度,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似乎也漾开了一点细碎而温暖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