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117)
田庄的冬天本是无聊得很,但有茵儿和平燕陪伴左右,令月和织云也时不时派人送信来,跟她讲京城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令月常问她为何要久住田庄,她却总是避而不答。织云则告诉她京城关于她和陆啸峥的流言已渐渐消散,虽偶有风言风语,也已不成气候。而陆啸峥与程浥君的婚期已正式敲定在一个月后。
陆啸峥每隔几日会过来看她。有时逗留两三日,有时却只是匆匆一面就走,只是,他从未主动提及陆程联姻的进展,他不说,稚雪也就不问。
本以为在孩子出生之前,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又平静地过下去。但这一回,陆啸峥走后隔了好久都没有再来。起初她以为他忙于军务,或忙着筹备婚事,可一连十日他都不曾出现,甚至都不曾派人来传句话。她亦因为孕中情绪波动,心情渐渐不安起来,夜里常反复惊醒。直到京城有人捎来了织云的一封信。
信中言语不多,只半页纸的文字,却是织云特意背着夫人,托了人给她带来的关于陆啸峥的消息。原来,夫人不满陆啸峥不顾婚期迫在眼前,依旧我行我素,常往田庄探望她,母子间发生了龃龉,夫人终于卧病不起,甚至……
稚雪眼睛盯在最后几行字上,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眼瞳都快烧起来。写的是——大公子欲走,夫人一怒将承诺你若有孕,则放你离开之事告知于他。大公子不信,夫人却反问:“你以为她对你真有情义?她不过想借此脱身,好早日回归自由。我也已经答应了她,只要顺利生下孩子,便放她离开,从此双方两无牵绊。”
字里行间,夫人言语冷决。织云未提陆啸峥作何反应,可她越是不提,也就意味着事情越严重。
那时天色将晚,茵儿正进房中掌灯烛,烛火映照,信笺上的字迹更加触目惊心。稚雪定定坐在床沿,终于知道为何陆啸峥不再来看她,现下,他估计已经恨透了她。
可他若来了,她又能说什么呢?她甚至连辩白的底气都没有。
夫人就是夫人,只用三言两语,便让陆啸峥彻底从她这里收了心。他对她,再不会像从前那般了……
不久,稚雪命茵儿铺纸研墨,她给织云写了回信,让明日回城的人一起带回去。信上只字未提陆啸峥,只问啸言可好。
茵儿看出了端倪,虽也旁敲侧击地问她,但见她不愿多谈,渐渐地也就不敢多问。珍嬷嬷自是和夫人一条心,往往只劝她莫要指望留住大公子的心,男人当志在天下,像陆啸峥那样的男子就不该贪恋儿女情长。
唯有平燕,她看了织云的信,只替稚雪愤愤不平。
“这是什么意思?你给陆家生孩子,他们放你自由,这很公平啊。”
“他定是怪我利用了他。”
“孩子是你生,罪是你受。他白白得了美人,还得了孩子。怎么倒成了你的错?要我看,男人的情才是最廉价的,说变就变,我原本还以为陆啸峥会不一样,现在看来,跟那些朝三暮四的男人是一样的。他若对你是真情,又岂会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你?”
稚雪:“我若见到他,并没有什么好解释。”
“你不是爱他吗?他要的不就是这个吗?你若是不爱,现在为何这般半死不活的样子?不管一开始是因为什么,现在你爱他,又肯为他生儿育女,这还不够吗?”
“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离开……”
“你的意思是,等生下孩子,你还是有可能离他而去?”
稚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到目前,它还是平坦的,但过不了多久,它就会慢慢地隆起。那意味着,她和他的孩子在慢慢长大。她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她是不是还能像现在一样地坚定,会不会因为这个血脉相连的小生命而动摇。
但若论本心,她不愿一辈子做他不能见天日的情人,哪怕,因为爱,也不愿意。离开,她的命运将迎来新的可能,每每想到不必再被身份所束缚,可以凭着自己的医术养活自己,总能让她心生无限向往,让她的心像一粒春风吹又生的草籽,蓬勃地跳动不止。
平燕笑道:“那太好了,到时候我跟你一起走吧?我会武功,可以保护你,我给你当保镖。”
稚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心想这丫头不久前还说要练好武再与陆啸峥比试,这就改了主意?
“你打算放弃报仇了?”
“才不会!报仇的事又不急在一时,我先跟你走。”
稚雪有时也会感慨,才几个月的功夫,她的人生已经发生了巨变。而她与陆啸峥从最初对那卦象的抗拒,到她主动勾引,他慢慢接受,直到经历误会,帝后赐婚,种种坎坷亦不曾让他们分离,可这场情爱从一开始就埋伏着危机,如今,只是被司氏无情地揭开了而已。她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