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151)
但他的梦魇之症却越来越严重了。黑暗里都是稚雪在向他求救的呼喊声,他总是会奋不顾身地跳下那漆黑的水底,拼命朝她游去,拼命地想抓住她挣扎的双手,最后……却只能抓到一具冰冷的,没了呼吸的尸体……他会从噩梦中惊醒,在黑暗的包裹中,陷入无尽的悲伤,再也无法入眠。
但他不敢让自己垮掉,他也不能垮掉。因为母亲也病倒了,彻底地、真正地病倒了。但即使这样,她不肯接受冯景洲的医治,认定他是毒害自己儿子的罪魁祸首。
陆啸峥无法,只好另求了一位太医,每隔一日到府里为她诊治,用最好的药材,不惜一切也要让她好起来。他亦日日到母亲床前开导,尽管他自己的心也已经千疮百孔,但作为她唯一的精神支柱,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
“母亲,我们陆家不会倒,只要有儿子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司氏躺在榻上,摸着儿子已经瘦到脱相的脸旁,不禁老泪纵横。她心中亦不无悔恨,打一开始,她不该撮合稚雪与儿子,又不该在他二人情正浓时棒打鸳鸯……可她没想到啊,没想到运河上的船也会翻,明明不久前与她辞行时还好端端的大活人,竟就这样葬身大河,香消玉殒。
命运跟他们每个人都开了个大玩笑,把他们都捉弄了,更是害苦了她的儿子……
他说陆家还有希望,可她只觉得心灰意冷。虽说陆程联姻因陆啸峥的妥协而得以顺利推进下去,可是只有她知道,她的儿子是在怎样的挣扎和痛苦中做出了妥协。换句话说,他也不是妥协,他只是用这样的方式惩罚自己,在自暴自弃。是所有的阴差阳错,事与愿违,让他选择对宿命屈服。
年节过后,又出正月,天气渐渐回暖。司氏的身体也渐渐有了起色,陆家开始正式筹备陆程大婚之礼。
但因一直未在运河中搜寻到稚雪的踪迹,陆啸峥坚持不发丧。没有见到尸体,他便不信她已死。
司氏曾提议在啸言墓旁建衣冠冢,也算对邱家有个交代,亦被陆啸峥一口否定。
……
就在婚礼举行前夕,陈令月到陆府向陆啸峥辞行。
那时织云已代替司氏管理内院一月有余,又因婚礼筹备事情繁琐,遂常到前院与魏、秦两位总管商议。正巧令月从潮升阁离开,两人不期而遇。
织云见令月待她如常,便知她并不晓自己与段龙辉曾有过那些纠葛,不过也都是过去事,如今物是人非,更没必要重提。
令月对她道:“织云姐姐,我要出门一段时日,也不知何时才回。听说夫人刚好些,我怕惹她伤心,就不去她跟前辞行了。你寻个她高兴的时候,再告诉她我的去向吧。”
织云已经为稚雪难过心痛了好些日子,如今令月也要离开,忽然兴起人间聚散无常之感。忙问:“你要去哪儿?怎么说走就走?”
原来,那时令月因向段龙辉表白被拒,亦因此被祖父训斥,不久又传来稚雪落水的噩耗,而她一直为间接导致稚雪小产之事自责,累累伤心之事令她小小年纪也终日陷在郁郁之中。为开释她心结,程霆翼连堂姐婚事亦不理,邀她同往终南山一游,只为寻访名士高人,开阔眼界心胸,也好助她早日走出心牢。
织云听后倒觉豁然开朗,欣慰一笑:“那我就祝月儿姑娘一路平安顺遂,归来时定让我们刮目相看!”
令月被她鼓励,不觉绽开笑颜,点头道:“那咱们就再会吧。我便做我的江湖儿女去了,定不负你所望!”
两人又相视而笑,互相行了揖礼,才各自去了。
……
春日迟迟,万物欣荣。
冯景洲第一次来到宁州运河渡口,长身玉立的身影静伫岸边,清隽似一竿迎风犹韧的修竹。
他望着那繁忙到有些嘈杂的宽阔河道,不由默然叹惋。他甚至都不是悲伤,只是觉得心内甚空,没有着落。
想来,她应是从未将他放进心里过,他在她的生命中,也只是比陌生人稍好一点罢了。
可他依然思念着她。因为第一次在陆家苍吟小筑见到她时,那个清婉的女子便成了他心里一道挥之不去的影。
后来,京城却流传起关于她的种种流言蜚语。他并不觉得意外,或许早在一些细枝末节之处,他反而是第一个觉察出陆啸峥对她非比寻常的情感。一个男人望向一个女人的眼神,骗不了另一个爱着她的男人。
他甚至也不觉得惊讶,因为如果他是陆啸峥,他也一定会爱上这个女子。
可他知道,她不属于陆府。她的眼睛里有不甘被困的桀骜,所以她不是柔弱的,柔弱,只是她自我保护的手段罢了。她需要装得柔弱,来博得那个男人的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