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214)
那高大姑是个胖胖的妇人,穿着也朴素,但目含精光,气度沉稳,说话更是慢条斯理,言简意赅。听说稚雪也是女医,并且常住在村野中行医,对她更多了几分亲近敬佩之意。
她手指搭上稚雪的手腕,又看向陆啸峥,弯眼笑道:“难得见到夫君陪着来的。郎君气度不凡,定是做官的吧?那就更难得了。像你这般的身份,还能允许自己的妻子行医,可见心胸是极豁达开明的。”
陆啸峥见稚雪看向自己。他目光飘走,正了正身子,对医士挤了个笑。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陆啸峥见那老妇人闭目不言,看起来倒像睡着了。
他刚想开口,稚雪朝他摇了摇头。
又过了半晌,老妇人掀开厚厚的眼皮,眨了眨眼睛,才缓缓收回了手。
“你落水后,调理得还不错。吃过多久的药?”
“吃过大概一个月。后来就不吃了。”
“看来令恩师果然是个高手,只一个月就补上了你身体的亏损。我瞧着你也没什么病。或者说,没有实病,都是心病。”
陆啸峥眉头皱起。
稚雪却在认真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
“您说我没有病,是心病?这是什么意思?您只是诊脉,却也看出我内心的想法吗?”
“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以为诊脉就只是诊脉,摸透了脉的节奏、急缓,就只知道照着师父传授的,或医书中记载的,照本宣科,依脉开方。”
“难道您不是?”
“不是我倚老卖老,你们这样诊脉,太偏颇了,无法综合地考量出一个人病症真正的根由。就好比你,脉象平稳,看起来气血也足,完全不像有病的样子。可是就是怀不上孩子,你说却是为何?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你有问题。”
她身子一转,指尖指向陆啸峥。
害得他下意识躲了一下。
“我能有什么问题?”他很是不悦。
“你家娘子不肯信我,所以,我要再为你诊脉。若你也没什么问题,那便更能确定是她的心病作祟。”
陆啸峥还没来得及反应。老妇人已经走了过来,更抓了他的手,找准脉息,两指用力按下。一会儿,又上移两寸,再次按下。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稚雪见他甚是慌张窘迫,不禁失笑。
“嗯……郎君最近肝肾火盛,不宜过度进补啊。”
又道:“怪不得我观娘子有疲累之态。”她说完竟咯咯地笑出了声。
“年轻就是好啊。”
陆啸峥只好用力咳了两声缓解尴尬。再看稚雪,正绞着手帕,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赶紧将话题扯回来。
“您说我家娘子是心病,她却有什么心病?”
“我如何知道她有什么心病呢?”老妇人看向他:“不过,女人长期忧思过度,或心情紧张,是不易有孕的。听说你们曾经小产过一个孩子?那就对了,你们两个都没有病,是能够孕育儿女的。只是……我观娘子面容,眸中的确是藏了心事。或许是内宅中有什么不顺意之处?还是,从医之路多有坎坷?抑或,与郎君之间,有没说开的分歧?”
稚雪慢慢抬起头来,欲言又止的情态。余光中,亦能感觉到陆啸峥望来的目光。
“不如这样,郎君暂且出去。让我与娘子单独聊聊,如何?”
陆啸峥犹豫片刻,终是站起身,默默离开了。
他将门在身后关上,却见冯景洲正襟危坐,看上去比他还当回事似的。
“怎么样?”他站起来问。
陆啸峥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半晌,把他看的有些慌手慌脚的。
“到底怎么样?”
“你都跟那老医士说了些什么?”他质问,“是不是将我之前阻挠稚雪行医的事也告诉了她?还是说,你们本来就是串通好的,她说的那些话,都是你教的!”
冯景洲一副不知所谓的样子。
“陆大将军,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托我为你寻医,如今又疑心我,这是什么道理?”
陆啸峥在另一张木椅上坐下。“冯医正,不是只有你能找到好的妇科大夫。”
冯景洲气急:“我劝你最好信服这位高医士。她经验丰富,诊过的女患不计其数,且她不拘一格,常能用非常之法治愈顽疾,不知帮过多少女子。我好不容易请到她,就是希望稚雪好。除非你不在乎稚雪,否则别在她的康健问题上来跟我较劲儿。”
“谁跟你较劲了?她说稚雪没有实病,全因心病。你听听,这话可信?”
冯景洲:“我看可信!稚雪自从回到京城,她几时快乐过?你把她强留在你的别院里,想过她是否高兴吗?你们陆家一纸休书,你便断了和她的联系,几个月来她一直郁郁寡欢,你可曾看见?听说她所在的村庄离镇北军很近?她为什么去那里?难道不是为了你?她是没有办法了。若你肯多包容她一些,她至于放着京城不呆,要去那种地方吃苦?细数这半年多,她从未快乐过,反而一直在纠结挣扎撕扯之中,说她有心病,哪里说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