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40)
对方颔首致了个礼,笑问:“咱们见过不止一次,你可还记得我?”
稚雪款款退了半步,行了礼。“怎会不记得呢?您给我家夫君瞧过病,那日夫人寿宴,也是您给蓝夫人把的脉。”
虽只有两面之缘,稚雪却记得这位冯医正待人甚是温和从容,何况同为医者,天然便具亲近之感。见他一身象牙白的缎衫,长身玉立,举止风度翩翩,眸光熠熠而动,她更觉如沐春风。
冯景洲欣慰微笑:“听闻今日侯夫人办诗会,原来二少奶奶也来了。”
“冯医正今日,是?”
“他家二公子头疾犯了,请我来瞧,奈何我要给他扎针放血,他却不肯。”他边摇头边笑,眉间一股少年气,也不知说的是真,还是只是玩笑。又似突然想起什么来,问:“说起来,我过一会儿还要去南城一趟,有一事,不知二少奶奶可知晓?”
“何事?”
“莲薇姨娘之事。她的腿伤……她所服的红花丹和续筋散,听陆将军说是二少奶奶给的?”
稚雪诧异:“您怎么知道?大公子请您给莲薇治伤了?”
“正是。我看到那续筋散还叹说药极好。可是祖传的秘方?”
稚雪道:“是我叔父自己配的药。”
“原来如此。”
她又问:“不知莲薇现在如何了?”
冯景洲便将莲薇伤势已稳,只需静养几个月,不出意外应不会落下残疾等语都告诉她。
“有您为她医治,这一关定能平安渡过了。”
“我虽不知她因何而伤,但将军既信我,我自然尽心竭力。幸而那红花丹服的及时,那续筋散更有奇效,我的功劳反而不值一提。”
稚雪知他是谦虚。听他话里意思,莲薇现应是被安置在南城,但她不便多问。
见有下人从远处走来,冯景洲亦看出稚雪似有踟蹰之意,遂道:“今日匆忙,在下只能先告辞了。他日若有缘再见,再向二少奶奶讨教。”
“是我要向冯医正讨教。”
稚雪欣然一笑,笑意甜美灿烂,冯景洲一时看直了眼睛,眼角漫出些喜憾参半之色,忙别开脸,先行离去了。
稚雪目送着他清逸背影,亦有些痴痴的,直待回了诗会,那背影竟还不时在眼前晃着,许是诗会无趣,令人百无聊赖的缘故。
不久侯夫人萧丽泽终于现身,稚雪却从她口中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冯景洲。
或许是早有准备,在萧丽泽提出想试试她行针的手法时,稚雪竟没觉得意外。她缓缓起身说自己因没有随身带医针的习惯,恐怕不能行针。奈何萧丽泽目中笑意荡漾,唤她的丫鬟道:“芳英,去把彭太医送我的那套银针拿来。”
稚雪见状已无法推辞,只得应承了。在座众人皆笑而不语,萧丽泽斜倚在贵妃软榻上,露出一段圆润白皙的手臂,丫鬟们为稚雪搬了矮凳,又捧着针匣在一旁伺候。
一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对她附耳说了句什么。萧丽泽蛾眉微皱,冷笑道:“不过是太医局的一个医正,竟狡诈无赖至此?去告诉二公子,也别太没出息了,不就是三百两银子吗?给他!”
御史中丞夫人李氏忙贴过去道:“呦,夫人这说的是哪位医正?怎得狡诈无赖?说与我们,也好提防着些。”
“就是高太医的那位得意门生,姓冯的,叫什么……冯景洲。瞧着白净斯文的,实是败絮其中。因我儿头疾要用一味龙衔草做药引,偏这草药不易得。今日姓冯的来为我儿诊脉,还说是旧友呢,他手里正有一株那草药,不说做个人情赠与我们,一张口便要三百两。真是穷疯了!”
稚雪将银针的尖头在豆粒大小的火苗上荡着,不禁暗笑。这龙衔草虽珍贵,却也不至于一株就要三百两,冯景洲当真狮子大开口。
谁知她捻着银针,刚在那圆润手臂上找准一个穴位,萧丽泽却猛然起身,脸上闪过些不耐烦,又用笑意遮掩。“罢了罢了,今日不扎了,怪疼的。”
稚雪被她拂开,忙将银针撇向一边。
李氏忙附和:“是呢,咱们细皮嫩肉的,哪儿经得起啊。二少奶奶快收了针吧,看着就心慌。”
在座亦有不少附和者,听起来倒像稚雪硬要给萧丽泽行针似的。她指尖的银针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默默起身将银针放回匣中。
倒是有些不知原委的女孩子,反而露出讥诮之意,还以为稚雪是攀附不成反惹了嫌。稚雪虽觉得窘,但心中倒不大在意。萧丽泽请她来,也不过是因这诗会缺个供她们取笑的人罢了。她既肯来,自然就能够承受。殊不知,那一张张自以为高贵又傲慢无知的嘴脸,在她看来才是最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