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6)
稚雪要先把脉,司氏却不肯放手,只道:“好孩子,你来了,我的病便好了大半,头都不怎么疼了。我看也不必行针了。”
“母亲,您的身体非同小可,还是让她瞧瞧吧。”
陆啸峥浑厚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稚雪脊背一紧——原来他没走。
她也未说别的,只将食指和中指按在司氏手腕上。
“婆母脉象有些直硬,却并不虚浮,应是肝阳之兆。需服些三七之类理气活血的药。我先给您行两针,再写个方子,让织云去抓副药来煎了您吃,再静养几日,应无大碍的。”
司氏半倚在床头,拍拍她的手,“你这么说,我便更安心了。”
正行针时,采萱蹑手蹑脚进来,对陆啸峥道:“大公子,莲姨娘送来了这个,说是从兴隆寺为夫人请的七宝平安珠串。”
陆啸峥端坐一旁,将小小一个绣包接在手里,两根手指从里头夹出一个各色宝石和金银坠成的珠串,垂目赏玩片刻。便叫织云奉给了司氏。
“莲薇的一点心意,寓意是好的,母亲看看,喜欢就留,若觉得不好,丢在一边就是。”
司氏却只草草扫了一眼,笑笑道:“你屋里这位姨娘是个乖觉的,我也听闻她最近很信这些,时常往兴隆寺进香。亏她想着我,叫织云告诉她,我无碍,改日我好了,也同她一道去兴隆寺做做功德。”
织云将话传到了,回来道:“莲姨娘喜不自胜,说回去后一定日日祈祷,请神佛保佑夫人康健长寿。”
此时行针已毕,司氏身上已轻快了许多。稚雪正要起身告退,司氏却又拉了她的手。“这几日我病着,府中之事无人料理。你大哥向来不理这些,好孩子,不如你替我管两日?”
稚雪因是背对着陆啸峥站的,但依之前陆啸峥对她的态度,管家这样的大事交到她手上,他是不会同意的。
自从进了陆家的门,她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亦因怕陆家母子并不信任她,甚至也能察觉到陆啸峥明里暗里对她多有提防。实则也怪不得他们。她的娘家也确实不知进退,贪心不足。这三年来,不知从她这里要了多少钱财,更是不止一次厚着脸皮去求陆啸峥替弟弟谋官职。因着这一层,她从不曾惦记管家之权。
“母亲身体朗健,修养几日便可大好。且这么大一个家,儿媳又不懂管家之事。大公子房中李姨娘秀外慧中,莲姨娘聪敏孝顺,不如让她们暂管几日吧。”
她自是看不到陆啸峥的脸色,但不知为何,身后静悄悄的反而更让她心里没底。
司氏却道:“你是二少奶奶,由你管家才能服众。峥儿,你心下可还有其他人选吗?”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夫人的语气,听起来也不像在征求陆啸峥的意见。他也一向孝顺,自然不会在此时忤逆。
“左不过只是管几天而已,谁管有什么要紧?母亲既然想让二少奶奶历练历练,我自会交代魏冲和秦奉礼,让他们听二少奶奶吩咐便是。母亲安心养病,这个家终究还得您来掌舵。”
他说着已站了起来。稚雪忙回身,微微颔首。
魏冲和秦奉礼是陆府的正副总管,一应事物都经他们的手,紧急事物当日禀报请示,常规事物则每五日详禀一次。若司氏有吩咐,也会随时唤他们。内宅的事,一般则有织云出面同秦奉礼商议。
司氏自然是满意的,只是瞧着挺拔高大的长子,心头却又浮起一丝忧愁。目光转而落在温婉乖巧的稚雪身上,忍不住五味杂陈。
她短暂的沉默,无声却胜有声,令稚雪和陆啸峥都有些尴尬。
陆啸峥:“母亲这几日忧思过度,以后也应多宽心才是。儿子在外军务繁忙,总是疏忽家事,是我的不对。日后我一定多为您分忧,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就算有什么烦心事,也应由我来烦心,您就好好享清福,岂不更好?至于二少奶奶,安心管家就好。若魏、秦二人有什么不合你心意的,你尽管派人来告诉我。”
稚雪轻轻躬了躬身,却还是回避了他的目光。
司氏也听懂儿子话里的话。是让她不要再为子嗣之事过度忧心,以致乱了心绪的意思。可饶是这样,也只是隔靴搔痒,并不能真正化解她的忧思。
陆啸峥却似乎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话说开了,也就该过去了,没必要再纠结。遂说了声告退,很快就出去了。
稚雪偷偷瞟了一眼他的背影,很舒展坦然的背影,令她心里也顿时豁然开朗。
想想也是,大公子肩上担着千钧,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里入的了他的心?只要他坚定地拒绝,婆母和姑母也难撼动他。然后她再装装傻,等婆母冷静下来,这窘事也就迎刃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