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8)
说到大公子,她身子挺立起来,不再像先前佝偻着,竟身量修长,比稚雪高出了半个头。
“别以为你抬出大公子来,我们就不敢把你怎么样。大公子将你交给内院,你就要受我的管。一个粗使丫头而已,还妄想大公子替你撑腰!”
珍嬷嬷直指平燕的脸面,道:“这蹄子心高得很,我刚才去西小院例行巡视,她竟不在。我一猜便知她趁人不备往前院跑,果不其然,便在连着角门的廊子上将她逮个正着。咱们府里的规矩,内院的低等使女不得随意踏足前院,这叫内外有别。”
稚雪:“你去前院做什么?”
“我去探望大公子。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关心他有错吗?”
“呸,小贱人真不要脸。以为我不知你安的什么心?!”
平燕满不在意,轻蔑道:“你个老太婆知道什么?”
稚雪也终于记起了些事。三个月前大公子从北疆归来,除了带回赫赫战功,还带回个北疆女子,是从山匪手中救出来的。据说那女孩长的高挑妩媚,颇具北域的粗犷野性之美。大伙儿皆以为大公子房中又要添一名美妾,却不想,他只是将人交给了夫人,让那女子在后院做了一名使女。
夫人也同她说起过,那女孩虽有姿色,但皮肤黑,又高大,不太服管教,遂只叫她做些粗活儿,将来配小厮打发了事。如今看来,她似乎并不甘心被做如此安排。
稚雪心下明了,问珍嬷嬷打算如何处置。
珍嬷嬷正一正衣襟,道:“二少奶奶,自然是要依内院规制处置。擅离内院,私入前院的低等使女,要么发卖,要么打二十板子。”
此时稚雪也已将各项规制都回忆了一遍,珍嬷嬷说的的确一字不差。
她环顾围观的丫鬟婆子们,见大家都巴不得平燕被罚,可见这丫头平日也未落得好人缘。
“可是,您老刚刚也说了,是在近角门的廊下将她截住的。到底没有抓到她进入前院的实证。”
珍嬷嬷一时哑了口,可还是不依不饶,“二少奶奶是想就这么放过了?”
稚雪莞尔一笑,将珍嬷嬷拉到一边,小声道:“我刚从夫人手中接了管家之权,就要处罚大公子救下的人?嬷嬷快饶了我吧。虽说大公子将平燕安置在内院,可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平日不问,只是对夫人和您的信赖。平燕口口声声报恩,咱们若罚重了,或者干脆发卖出去,难保大公子不会跟咱们翻脸。依我看,不如小惩大诫,毕竟她也没真的踏进前院,您说呢?”
“二少奶奶,这丫头平日便不服管教,之前也不只一次想偷偷往前院跑,指不定哪天真的生出事来。她是北边来的人,究竟有些什么歪心思,可说不好。”
“大公子既然将人放在内院,对她就是放心的。我也会将此事禀明,若夫人也觉得她留不得,只要大公子不阻拦,将她赶去田庄上就是了。”
珍嬷嬷掂量片刻,耷拉着眼皮点了点头。
稚雪说服了珍嬷嬷,便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来,缓缓道:“你有报恩之心自然是好的,但规矩就是规矩,内院的规矩不容随意破坏。虽你未踏足前院,但却在午休时擅自离开西小院,便罚你禁足三日,若再犯,便直接赶出府去,你可服气?”
平燕目光从珍嬷嬷身上掠过,带着几分讥诮和挑衅,最后向稚雪欠身道:“平燕听二少奶奶的。”
珍嬷嬷冷笑着从平燕身侧走过,讽道:“土里长出来的烂草,不要总想着攀高枝儿,也不照照镜子,瞧瞧配不配!”
一时周遭议论窃笑声四起。随后平燕被两个婆子架出了苍吟小筑,但即使被像犯人般对待,她的头依旧高高昂着,仿佛枝头望天而鸣雀鸟一般。
人们见没热闹可看,渐渐都散了。稚雪也长长吐出一口气,谁知茵儿追着她,兴奋不已。
“少奶奶,你真厉害!”
稚雪阖衣躺下,侧身枕着手臂,慵懒而恬静。笑道:“怎么就厉害了?”
“珍嬷嬷出了名的严苛厉害,没想到被您三言两语就劝住了。我还以为今日那个平燕肯定要挨板子了。”
稚雪虽乐得听茵儿奉承,可她又怎会不知,若不是抬出了大公子,珍嬷嬷才不会听她多说一个字。平燕再不讨喜,也是大公子安置在后院的,就算要处置,也应由大公子发话。偏偏此时是她管家的时候,难保珍嬷嬷不是想趁机打发平燕,她若真被牵着鼻子走,岂不是要平白替人背了黑锅?
“我生来愚笨,可这两年在夫人身边也耳濡目染了些治家之道。再者有织云的提点,还不至于那么容易就被带到沟里去。”
“奶奶管家越来越有模有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