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102)
梁父道:“那位侠士呢?”
乐如霜说他有事走了,二老叹息一回,又为奚夫人一家流了许多泪。
乐如霜叮嘱道:“不要告诉别人,我们与乐家有来往。”
二老点头,商量着请大夫,帮她恢复记忆。她不是梁幽燕,怎么恢复记忆?乐如霜一声不吭。
二老若是知道梁幽燕因她而死,一定恨不得杀了她。这一个月来,她不敢照镜子,怕看见梁幽燕的脸。如今面对梁幽燕的父母,愧疚几乎将她淹没。
坐在梁幽燕房中,她喘不过气,反复地想:若幽燕不曾去找我,若我不曾留她多住,她就不会死。
梁父梁母见她郁郁寡欢,想方设法哄她开心,她愈发不是滋味。夜间独饮,忘了痛苦,又陷入思念。
那个无拘无束的浪子,他现在何处?
明月照遍人间愁,薛尽时拿着紫玉斝,登上高楼,自斟自饮。对面楼上有一少女临窗梳妆,黑鸦鸦的头发,粉莹莹的脸,看着看着,就变成了乐如霜。
她描眉施粉,一件件戴上首饰,将鸾带悬梁,竟是要自缢。
薛尽时大惊,纵身过去,抓住少女的手臂,道:“别做傻事!”
少女瞪圆了眼睛,望着这个凭空出现,散发着酒气的男人,颤声道:“你……你是谁?”
薛尽时这才清醒,眼前的少女面若银盆,一点都不像乐如霜,自己怎会认错?悻悻地松开手,道:“我在对面看见你,你为什么要做傻事?”
少女说她与表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表哥却为了前程,与知县的千金定亲。
毫无新意的故事,薛尽时木着脸听完了,喃喃道:“你不过是失去了一个贪利的小人,便要寻死,她怎么办?”说罢,跃出了窗户。
少女满面泪痕,见他轻烟一般飘远,心道:定是我命不该绝,上苍派神仙来救我。
薛尽时骑上一匹快马,星夜赶往南京,心里火急火燎,生怕去迟了,她已不在人世。
乐如霜酩酊大醉,梦见失去的一切都回来了,她在母亲身边撒娇,丫鬟们在园子里扑蝴蝶,弟弟和小厮蹴气毬。欢声笑语,鸟鸣花香,忽见大哥快步走来,说有人触动千寻阁的机关,被困住了。
乐如霜赶到千寻阁,就见一道身影从陷阱里窜出,落在梁上,是薛尽时。
他双足一蹬,眼风掠过她,含笑道:“大小姐,来抓我呀。”一语未了,已在十余丈外。
乐如霜追上去,撒出一把银球,其中三枚凌空绽开,化作三张大网,将他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他越挣扎,网丝勒得越紧。
她满心欢喜,靠近他道:“我抓住你了!”
醒来时,脸上还笑盈盈的,忽然就哭了。笃笃笃,有人轻轻敲了三下窗户。其时天色朦胧,乐如霜瞧着窗户,心开始狂跳。
笃笃笃,那人又敲了三下,她抹了把脸,走过去,手微微颤抖,推开窗户。一黑脸少年风尘仆仆地立在窗外,与她对视,眼中的担忧一瞬间转为喜悦。
他揭下面具,乐如霜怔怔出声:“你怎么来了?”
薛尽时道:“如霜,我们成亲罢。”
他不是懵懂的毛头小子,她的爱,那晚在淮王府便看出来了。他对她是怜大于爱,但这足够困住一个浪子了。
乐如霜呆了半晌,道:“你不后悔?”
薛尽时坚定道:“我不后悔。”
乐如霜相信这是真话,但真心是会变的,无所谓,等他后悔了,放他走就是了。
下午,薛尽时登门拜见梁父梁母,自称伍简,是个四海为家的江湖客,求娶梁幽燕。梁父梁母因他是女儿的救命恩人,女儿又一心嫁他,便答应了。
乐如霜模仿梁幽燕的笔迹,写信告诉曹逊,自己前日外出游玩,摔伤了脑袋。伍简救了自己,自己与他定亲了。
曹逊正在扬州家里劝说父母,让自己入赘梁家,收到信,又惊又疑,当即赶来南京。乐如霜不肯见他,梁父告诉他,女儿失忆了。
曹逊不甘心,在梁家附近蹲守数日,见到了乐如霜。在他看来,她是梁幽燕,瘦了一大圈,青衣白裙,单薄如纸。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道:“幽燕,你真不记得我了?”
乐如霜打量着他,道:“你是谁?”
她陌生警惕的目光刺伤了曹逊,他眼圈一红,道:“我是曹逊。”
乐如霜默了默,道:“是你,对不起。”
曹逊摇了摇头,道:“不怪你,是我不好,我该陪你出去玩的。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是梁幽燕的心上人,乐如霜不愿伤害他,但是没办法,她不能代替梁幽燕嫁给他,这对他,对梁幽燕都不公平。
曹逊被她拒绝,心灰意冷,回了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