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126)
梦真柔顺道:“祝郎的意思就是民女的意思。”
皇帝命人取来铜锤,亲自砸碎了紫玉斝,道:“朕毁了你家的宝物,你想要什么补偿?”
梦真不料还有补偿,喜出望外,眼珠闪烁,舔了舔嘴唇,道:“想要什么都行?”
皇帝见她贪婪外露,只觉得可爱,笑道:“当然,没有朕给不了的东西。”
梦真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道:“民女见识短浅,只认得黄白之物,又怕钱多了招祸。皇上赏民女一道丹书铁券罢,也不要免死,就保民女的财产永属民女及子孙后代。这样,民女才能在金山银山上睡得安稳。”
皇帝一愣,目中欣赏之意大盛,道:“元卿,你听听,她的财产与你无关,你只能沾沾她的光。”
祝元卿笑道:“在她心里,钱比微臣重要多了。”
皇帝摇头道:“钱若比你重要,她便不会跟你了。”
说得梦真两腮晕红,含羞带笑,与那晚的飒爽英姿迥然相异。反差总是迷人的,皇帝过多的注视惊动了祝元卿的神经。
他起身后退两步,一撩衣摆,端端正正跪下,道:“皇上,微臣斗胆,有一事相求。”
皇帝从梦真脸上收回视线,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讶异,向他道:“哦?什么事?”
祝元卿面露愧色,道:“微臣在任上行事不周,累梦真清誉蒙尘,名分未正。今赖皇上天恩,逆党伏诛,玉宇澄清。微臣恳请皇上金口赐婚,让她风风光光做臣的妻子。”
梦真连忙跪下,皇帝沉默片刻,依允了。
两人感激不尽,又坐了一会儿,出来。梦真上回进宫是夜里,提心吊胆,看不仔细,这回人逢喜事精神爽,再看朱甍曜日,碧瓦标霞,更觉华丽。
祝元卿暗自庆幸,皇帝对她的兴趣还不足以做出棒打鸳鸯的缺德事。
却说镇远侯被杀那晚,带领禁军护驾的郭太监正是与金玉楣交好的蝈蝈太监。梦真与郑叔雄换魂前,便请金玉楣说服郭太监接应。如今郭太监护驾有功,自然忘不了金玉楣的功劳,取一张空名告身札付,填了他的名字。
虽然只是不入流的小官,金玉楣也十分欢喜,拿给梦真看。梦真也高兴,祝元卿接过来看了看,道:“恭喜,回到南京,我给你说一门好亲事。”
金玉楣淡淡道:“不劳祝大人费心。”
祝元卿道:“无人替你主持中馈,梦真不放心。”
梦真翻了个白眼,金玉楣道:“是祝大人你不放心罢。”
祝元卿一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梦真道:“天色不早了,你不是要去邓大人家么?”
祝元卿懒懒道:“我有些头疼,改日再去罢。”
金玉楣见他防贼似的,便告辞而去。祝元卿回房换衣服,命人备马。
梦真双手抱臂,倚着门看他,道:“怎的,头不疼了?”
祝元卿走过来,在她脸上拧了一把,道:“多嘴。”
次日,传旨的太监来到馆驿。祝元卿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赐麒麟服一袭,玉带一围,即日赴任,以彰殊恩。梦真是一品诰命,赐丹书铁券。二人择吉日完婚,所有仪制依一品命妇婚仪操办。
全家欢天喜地,这日离京,赏赐装了五只官船,黄旗招展,浩浩荡荡南下。
乐如霜的噩梦结束了,她望着在船头饮酒的女儿,那是她和伍简的骨肉,也是梁幽燕的骨肉。他们的孩子,讨回了迟来的公道。
梦真从淫妇变成一品诰命,轰动了南京城。船未靠岸,码头上已是彩棚林立,冠盖云集。鲍府尹率属官仪仗迎接,围观的百姓把路堵死了,无数双眼睛几乎看穿梦真的轿子,场面堪比状元游街。
“听说是她杀了镇远侯!”
“她有这本事?”
“人家是仙女下凡,要不然怎么让祝状元死心塌地?”
成亲后,梁家酒肆重新开张,生意火爆,门前排起长队。梦真日进斗金,自是瞧不上祝元卿那点俸禄,祝元卿便拿钱去贴补穷学生。
许多人的命运因他改变,也因梦真改变。他仕途辗转,梦真跟着他,将酒肆开到了边陲。土人不擅酿酒,吃了梦真的酒,手舞足蹈。梦真教土人酿酒,土人按照她的方法,酿出清亮醇厚的酒,惊喜不已。
祝元卿离任时,土人为梦真建了一座酒仙祠,祝元卿题的匾。
若干年后,祝元卿病逝,《玉斝记》还在传唱,酒仙祠香火不断。梦真扫墓回来,吃得酩酊大醉,再也没有醒来。
他们恩爱了一辈子,像个奇迹。
奈何桥畔,众鬼伸长脖子,远远地望见那一抹白影飘来,激动的泪水溢出眼眶。
自从兰舟投胎,冥府上下吃不到好酒,日思夜想,无心做事。若不是怕罚,他们早就把兰舟勾回来酿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