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2)
两名天兵将兰舟交给阴差,也去了。阴差带着兰舟过奈何桥,桥长数里,高有百尺,前面是一座巍峨宫阙,一绛衣吏走出来,向兰舟作揖。
“仙子,借一步说话。”
兰舟与他走进偏殿,他笑眯眯道:“仙子手艺高超,我等仰慕已久,然天界仙酿,我等难得一尝,王上想请仙子在冥府多留些时日,让我等一饱口福,仙子意下如何?”
这是阎王爷的地盘,兰舟深识时务,答应了。
冥府也有酒坊,酿出来的酒酸涩不堪,兰舟就在酒坊住下,一众小鬼供她差遣。上至阎王,下至阴差,喝了她的酒,个个舍不得她走。一留再留,不觉过了五年有余,怕玉帝怪罪,阎王忍痛割爱,让兰舟去投胎。
兰舟道:“我有一个小小心愿,恳乞阎君满足。”
阎王这五年也没给她发俸,于心有愧,便问:“什么心愿?本王尽量满足你。”
兰舟道:“来世金玉满堂,美人在侧,无是无非,安闲度日。”
阎王送她两个字:做梦。
众鬼与她在孟婆店作别,想到以后又要喝那孟婆汤似的酒,泪流满面。
牛头道:“仙子,早点回来啊!”
马面啐他道:“你这话不是咒仙子早死么!”
牛头讪讪道:“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仙子,你善加保重,别再被美男子迷惑了。”
兰舟尴尬地笑了笑,她调戏文曲星的事已然传遍冥府,甚至书店里有编派此事的话本子,写的那叫一个香艳,卖得比古文选本还好。幸而文曲星远在天界,看不到,否则以他的性子,只怕要羞死了。
兰舟接过孟婆汤,一饮而尽,前尘往事,风流云散。
却说人间应天府,六朝烟水气,乃是一等一的富贵温柔乡。秦淮河荡漾着金粉,梁老汉在河边开酒肆,每月也有七八两银子。女儿梁幽燕生得花容月貌,招了个女婿,叫作伍简,高大健壮,一身武艺。
这一年腊月二十五,朔风凛冽,彤云密布,乱琼碎玉纷纷扬扬,好一场大雪。梁幽燕坐在房中打盹,恍惚见一道白光落在院中,化作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霎时间酒香四溢,那少女进屋,望着梁幽燕下拜。
梁幽燕惊醒,腹中阵痛,是夜诞下一女,房中酒香弥日不散。
两口子给女儿取名梦真,爱若珍宝,梦真长到十四岁,便会酿酒。她酿的酒,放眼整个应天府,没有一家比得上。酒肆的生意因此蒸蒸日上,不到两年,买下了左右两间店面,打通了并做一间,重新铺设,端的是气派。
街坊上都知道梁家的女儿会赚钱,是棵摇钱树,模样又标致,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梁幽燕和伍简箩里拣瓜,挑花了眼,让姑娘自己拿主意。不想梦真有两个毛病,一是贪财,二是好色,一心要嫁个俊俏的财主。
应天府有的是财主,梦真挑中一个叫金玉楣的,祖上做过宰相,比她大三岁。
金玉楣上门是冬天,冬天最能看出贫富,他披着一件貂裘,黑得发亮,毛尖上泛着一层蓝幽幽的光,领口锋毛根根笔直,行动间露出金线暗纹。他白皙的脸衬得雍容,像一颗名贵的珍珠。
梦真穿着羊皮袄,立在柜身里,叉着腰,瞪着眼,跟两个赖账的泼皮吵架,见了他,立马和颜悦色,道:“公子,吃点什么?”
金玉楣吃了一壶酒,看上了酿酒的人。
第2章 骑马客京华(一)
梁幽燕与伍简皆不喜金玉楣,苦劝女儿:“这般富贵人家的公子,心性如柳絮随风,你如何拿捏得住?不如寻个寻常人家,知冷知热,一心一意过日子,岂不更好?”
梦真却道:“小门小户的男子未必老实,倒不如嫁与金公子,至少能享富贵。听说他家在汤山有带温泉的庄园,若能住进去,我做梦都要笑醒。”
父母拗不过她,只得应了这门亲事。金家送来聘礼,满箱满笼的金银珠玉、头面衣裳,无不精巧华丽,价值千金。
送礼的小厮道:“少爷即将进京捐官,待他归来,再择吉日迎娶小姐。”
梦真闻言更是欢喜,金玉楣若捐得官身,她便是官太太了。她备下酒饭款待小厮,又厚赏了银钱。金玉楣动身那日,梦真特让伙计送去两盒蒸酥点心,并一个亲手绣的酱色缎面荷包。
金玉楣见了倒也喜欢,身旁的丫鬟却撇嘴嘀咕:“这针线活,倒像是用脚绣的。”
金玉楣捏了捏她的腮,笑道:“梁小姐是个厉害角色,你这张嘴往后可要仔细了。”
丫鬟乜斜着眼,丰腴的身子挨近他:“她若欺负我,你帮谁?”
“她为主母,我自然帮她。”金玉楣含笑搂住她脖颈,低头亲了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