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42)
祝元卿一拍惊堂木,道:“本案缘由,本官已了然于胸。金玉楣,你与有夫之妇卫氏共处一室,瓜田李下,不知避嫌,以致物议沸腾,惹出这场官司,你可知罪?”
金玉楣道:“小人知错。”
刘安炳听这话头不对,道:“太爷,他们不是不知避嫌,是通奸,通奸啊!”
祝元卿道:“本朝律法讲求实证。刘安炳,尔等闯入之时,可曾亲眼目睹二人行苟且之事?”
“这……虽未亲眼所见,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岂能无事?”
“律法之事,岂能凭揣度而定?尔等所见,仅是二人同室而坐,此为事实。然通奸之罪,需有确凿实证,今证据不足,此节难以认定。”
刘安炳气急,指着卫轻红,对石亮道:“她是你媳妇,她偷没偷汉子,你不知道?”
石亮拿出休书,道:“太爷,小人已将卫氏休弃。她的事,小人一概不知。”
卫轻红巴不得与他一刀两断,闻言又惊又喜,夺过他手中的休书看。
金玉楣也是一惊,心想:定是梦真利诱石亮休妻,帮我脱罪。我这样对不起她,她还为我着想,我真是该死。
卫轻红既非有夫之妇,这状更难告了。刘安炳瞪着石亮,道:“他睡了你媳妇,你要是个男人,就该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石亮把头一缩,双手抄袖,装聋作哑。年过半百的刘老爷没见过这么窝囊的男人,火冒三丈,破口大骂。
祝元卿道:“肃静!金玉楣行为不端,有伤风化,重责二十板!卫轻红,你既已获休书,便是自由之身。然你行为亦有失检点,本官判你由官媒婆领回,训诫三日,学习女德妇道。三日之内,不得与金玉楣相见。”
“刘安炳,你聚众滋事,本应惩戒,念你年长,且此番不予追究,若再有无端生事,两罪并罚!退堂!”
金玉楣挨了打,被小厮抬回家。梦真坐在床边,看着丫鬟给他上药。衙役手下留情,只在他细嫩的皮肉上落下几道青紫棱子。梦真板着脸,戳了一下,他疼得直抽气。
榴枝道:“我说姑爷,去年为了个婊子差点送了命,今年又为了个有夫之妇挨了板子,您什么时候能长记性?”
梦真嗔道:“放肆!”
“是我不好。”金玉楣抓起她的手,打在脸上,道:“你打我几下,我心里舒服些。”
梦真抽出手,道:“我不打你,若不是因为我,刘安炳也不会告发你。你只知道防着我,殊不知外面盯着你的人多呢,往后小心些罢。”
金玉楣解释道:“我不是防着你,我是怕你生气。”
梦真不生气,一心一意,他做不到,她也做不到。花花世界,滚滚红尘,遇到几个心动的人,是很寻常的。梦真原谅自己的同时,也原谅了他。
金玉楣万不想,她过分的宽容来自她对另一个人的心动,他只觉得幸运。
他和卫轻红的事闹得尽人皆知,他躲在家里,没脸出门。县衙户房的沈书吏与他相熟,来金家看视,说起上头有旨,要在江南遴选贡蝈与御用虫具。
“此事关乎天家雅趣,蝈蝈太监已秘密抵达南京,寻常官吏不通此道,须得一位真正的行家里手从旁协办。我头一个便想到了你,若所选之虫得蒙天颜一悦,你便是贡蝈有功,这其中的体面,岂是金银所能衡量?”
金玉楣的大名,在上元县任何一家斗促织场都是响当当的。他敢说,上元县没人比他更懂促织。且人在丢脸的时候,亟需一些体面的事来找补。
闻言便有几分肯了,他道:“这差事要多久?”
“此番要走访常州、无锡、扬州等产蝈名地,甄选异品,督造虫具,一来一回,非三四个月不能功成。”
金玉楣正好出去避一避风头,更加欢喜,接下了这桩差事。
梦真下午回来,听说此事,吃了一惊,心想这必定是祝元卿的主意。他要支走金玉楣,然后呢?
她不敢想,一阵阵凉气从脚底冒上来。金玉楣坐在她对面,眉飞色舞道:“那蝈蝈太监是皇上跟前数得着的红人,我把他哄高兴了,兴许能混个一官半职,你也有面子。”
梦真泼冷水道:“宫里出来的人,哪个是好相与的?万一出了岔子,你担待不起。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让人提心吊胆的。”
金玉楣千姐姐万姐姐的央求:“你就让我去罢,我保证不惹麻烦。”
榴枝在旁边打络子,窥了眼梦真的脸色,道:“姑爷,别怪小姐不放心,实在是你这个人,无风还起浪呢。”
金玉楣悻悻道:“我有了正经事做,便没那些念头了。怎么人家娘子都指望丈夫有出息,你偏要把我拘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