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57)
这还像句人话,祝元卿倒了杯酒,道:“放心罢,你已经捉住郝仲,曹逊的案子便算结了,甫官只是小事,自有费典史等人承担干系,我顶多罚俸数月。费典史心术不正,借机赶走他也好。”
他一边饮酒,一边写文书,详述甫官之事。
次日,鲍府尹收到祝元卿的申详文书,文采斐然,字字珠玑。鲍府尹看了三遍,赞叹不绝,哪里还忍心苛责,主动替他向巡按说情。
巡按看了,也叹道:“好一篇锦绣文章,真不愧是状元之才!”叫人送给儿子诵读。
最后,费典史被革了职,祝元卿只被罚俸三月。梦真算是明白了,在这个文官当道的国家,状元郎的文字就是护身符。
却说梁家酒肆对门茶叶铺康掌柜的女儿年方二八,颇有姿色,被庞盐商的儿子相中,聘定为妻。庞家世代做盐商,资财犹在金家之上。康掌柜素来爱与梁家攀比,总算在女儿的婚事上赢了一回,满面春风地走到梁家,请伍简夫妇和梦真到庞家吃喜酒。
伍简答应了,康掌柜说起庞家的花园如何好,酒席如何丰盛,絮絮叨叨,半日才走。
伍简道:“祝大人,你去么?”
祝元卿点头道:“听说庞家的假山出自山子张手,我正想去瞧瞧。”
叠山是一门极讲究的手艺,佳作必结合自然,曲具画理。自宋徽宗建艮岳起,江南叠山师便自成流派。山子张本名张濂,所叠假山,远观如真山劈面而来,近察则纹理宛转,似有云气浮动,透漏瘦皱,四字俱全。
庞盐商这边派人到县衙请祝元卿,梦真本来不想去的,见祝元卿要去,便改了主意。
狄小姐的母亲与庞家沾亲带故,这日也来庞家吃喜酒,在门口听见祝元卿来了,惊喜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张昳丽的面孔上,便粘住了。
梦真也看见了她,微微一笑,转头和两位举人说话。狄小姐恋恋不舍地跟母亲去后边,庞夫人让她们上坐。武知县的夫人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夸狄小姐生得好,将来不知哪一个有福的娶回家。
庞夫人乖觉,道:“要说这南京城里的青年才俊,有谁比得上祝状元呢?”
狄小姐低头不语,武知县的夫人接口道:“就是祝状元要娶小姐,也是高攀了。”
狄小姐的母亲自谦道:“快别这么说,我们这等人家,不过是仗着祖上荫庇,守些本分过日子。祝状元是天子门生,国之栋梁,前程远大,怎好轻易论及婚配?”
祝元卿和梁幽燕坐在末席,梁幽燕低声道:“委屈你了。”
满厅珠摇翠晃,芳香流溢,祝元卿不觉得委屈,只觉得局促,垂着眼,摇了摇头。
梁幽燕笑道:“你吃点东西,去花园逛逛罢。”
桌上无非是猪蹄羊头,烧烂煎煿,鸡鱼鹅鸭,美口菜蔬,异样甜食。梦真在前边吃着,两个廪生拿着自己写的文章来请教她。梦真把文章收了,说回去细看,打发了他们。又来了一个员外,请她给刚出生的儿子取名。
梦真昨晚读到杜甫的诗,随口道:“就叫采柏罢。”
可巧那孩子五行缺木,员外连声说好名字,道了谢,喜孜孜地去了。席间有人说要行酒令,梦真忙不迭地抽身往花园里来。
暗中盯着她的丫鬟走到后边,悄悄对狄小姐道:“祝状元在花园里逛呢。”
狄小姐暗喜,一径走到花园,只见风亭月榭,杏坞桃溪,云楼上倚晴空,水阁下临清波。横塘曲岸,露偃月虹桥;朱槛雕栏,叠生云怪石。正值五月将尽,池莲初擎翠盖,砌榴尚吐丹砂。一架荼蘼香雪老,满堤杨柳绿阴浓。
狄小姐举着扇子遮阳,一边走,一边逡巡,忽见荼蘼花架下站着一人,正是祝元卿。狄小姐待要上前,又不好意思。祝元卿双手拢袖,面朝池塘,似在观景。
满池翠盖间点缀着红白莲萼,迎风乱飐,一人款款走在小桥上,是个女子,穿着紫衫白裙,姿容闲雅,意态幽花。
祝元卿的目光跟着她移动,神情专注温柔,那是他的意中人么?狄小姐心中含酸,躲到树后。
梦真也躲到一块太湖石后,候祝元卿走过来,猛地跳出来,在他背后一拍。祝元卿一吓,回头看清是她,剜了一眼。
梦真背着手,道:“梁行首,你见了本官,为何不行礼?”
祝元卿也背着手,到底是真官,气势十足道:“我不行礼,你能奈我何?”
梦真笑道:“我打你屁股。”
“我看你是皮痒了。”祝元卿伸手拧她胳膊,道:“前边没人找你?”
“你还说呢,找我看文章的,取名的,写字的,麻烦死了。”梦真从袖中取出那两个廪生的文章,道:“你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