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74)
然而她一抬眸,那双光华流转的星眸却在说着最温柔的情话。
他心中动荡,活动着手腕,低笑道:“差点见不到你了。”
梦真用袖子擦着他脸上的血,道:“你要是死了,我……”喉中哽塞,瞥了眼父亲,没有说下去。
伍简冷笑,瞧不上她腻腻歪歪的样子,道:“这些强盗知道祝大人的身份,不能留活口,你们待在这里,我去解决他们。”
两人对视一眼,按下了多余的仁慈。
睡梦中的开山虎倏然睁开眼,他感觉到一股杀气,这是他在刀尖舔血的日子里练就出来的本事。他拿起斧头,走出房门,值夜的小喽啰倒了一地。一蒙面人立在檐下,手无寸铁,却比全副武装更可怕。
甫一照面,开山虎便怯了,握紧斧柄,强自镇定道:“不知阁下是哪路高人,有事好商量。”
伍简轻轻叹息,他并不喜欢杀人,但该杀的时候,他从不手软。
他一扬手,开山虎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跃而起,双斧舞将开来,威力非凡。伍简飘荡来去,像一片被斧风惊起的树叶,看得见,碰不着。开山虎手心中全是冷汗,一颗铁莲子穿透斧影,正中他眉心,他双臂一软,身子委顿在地。
梦真搜出两箱金银细软,祝元卿道:“这些都是不义之财,应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梦真对着灯光,验看银子的成色,道:“我不是民?贪官家里多的是不义之财,你劝他们去罢。”
祝元卿道:“他们已是无可救药了,只能用雷霆手段处置,你心是好的。”
梦真瞅他一眼,道:“你看错了。”转身去马厩里牵出两匹马,将箱子搁在马背上。
三人下山,祝元卿锲而不舍地劝梦真拿出一半钱救济穷人,伍简道:“你劝她拿钱,不如劝貔貅拉屎。”
祝元卿不作声了,走到山脚下的亭子里歇息。两人刚换回来,又是劫后余生,心潮起伏,思绪万千,哪里睡得着。碍于伍简,也不好说什么。
旁边有一条小溪,粼粼如绸带,祝元卿起身走过去,梦真望着他,一切回到正轨,他还是高高在上,危险的男人,她不能再亲近他了。
可是七夕佳节,牛郎可以会织女,唐明皇可以会太真,她放纵一些,上天会原谅她罢?大不了,她把今夜所得捐一半给穷人,功过相抵了。
她蹑手蹑脚向祝元卿走去,伍简闭着眼,像一尊沉默的佛。
祝元卿仰头望着夜空,迢迢牵牛星,今夜终于能与河汉女相依了。
梦真道:“做回男人了,是不是很高兴?”
祝元卿道:“本来是高兴的,但一想到你会失落,我便高兴不起来了。”
梦真沉默片刻,把嘴一撇道:“我才不会失落,不用读书,不用演戏,不用处理公务,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说着鼻子酸了,眼睛潮了。
谁不喜欢权力呢?失去权力,谁不会难过呢?纵然梦真开朗豁达,也难以避免。这种幽微的情绪,放在心里就好了,被人说出来,容易失控。
祝元卿伸手替她拭泪,她往后退了一步,道:“别动手动脚的。”
他只好垂下手,看着她垂泪,有许多安慰她的话,思来想去,都太造次了。
憋了半晌,他幽幽道:“你那花表哥,居心叵测,离他远点。”
梦真冷哼一声,道:“你就是嫉妒人家生得比你好。”
他斜着眼冷笑,道:“眼睛这么大,却是瞎的。”
梦真不理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清凉的水洗脸。他挨过来,抿了抿唇,道:“你先前说,我要是死了,你怎么样?”
梦真垂着眼,淡淡道:“不怎么样,我跟楣哥好好过。”
祝元卿唇角一勾,笑容不善。
梦真敏锐地盯住他,道:“等他回来,你不许为难他。”
祝元卿道:“我是那种人么?”
梦真不置可否,回到亭子里,迷迷糊糊睡着了。祝元卿睡也睡不着,索性拿着扇子坐在旁边,替她赶蚊子。
伍简眼缝里看着,好一幅二十四孝图。
第42章 绵绵岂易裁(四)
天明,梦真被啁啾鸟鸣吵醒,揉着眼,见祝元卿一手撑着脸,一手摇着扇子,方知蚊子为何放过自己,有些别扭地站起身,去溪边洗漱。
祝元卿跟着她,虽然只是在伍简眼皮子底下赶了一夜蚊子,但毕竟共度良夜了,内心有股别样的亲昵,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你昨晚说梦话了。”
梦真临水照影,闻言一惊,转头看他,心虚道:“我说什么了?”
他难为情地别开眼,道:“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一直是有些夸张了,但他依稀仿佛是听见她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