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碎裂之前(46)
老耿犹豫了片刻,叹着气道:“裘佳,都是老一辈的事了。咱们这地方,虽然是平原,但并不是以种水稻粮食为主。在上个世纪六、七年代的时候,由于各种原因,日子过得太苦了。所以,当时,有许多人离开这里,去外面冒险闯荡。“
据老耿所说,当时既有人往北,主要去往北边的俄罗斯做生意;也有人往南,前往东南亚各国搏生活。在他们市里,南下闯南洋的人更多。
“老一辈的人去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们无法想象。”老耿叹气声越重,“我们作为旁观者,往往只看得到因为常年的音信断绝,国内国外的人即使有血缘联系,猜测他们的亲情怕是早就变得极淡了。可是猜测终归只是猜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国家政策一松动,就有许多的人回乡寻亲探亲了,并且在当时形成了一股热潮。“
“被烧死的外地人,是回国寻亲的人?为什么他也死在棉纺织厂大火里的事没有传开?“
“他是代人回国寻亲的,从八十年末到2003年,他每隔几年都会来鲤镇,谁也没料到……至于他的死不向外公布,是他的亲人要求的。他不是鲤镇人,他们不希望他在这里被人大肆议论。”老耿摇头叹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许是因为沉浸到了往事中,老耿并没有注意到裘佳的脸色,因为他不经意说出的某些事实,忽然间变得一脸惨白。
直到老耿被裘佳急促喘气的声音拉回,“老耿,我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那个人,我好像见过他,我当时以为他是——”
“他是谁?”老耿平静问。
裘佳看了老耿一眼,随后果断将车开向路旁,等心中激动的思绪慢慢平复后,她才转身再次看向老耿,懊悔地道:“我以为他是来寻那个孩子的,我记得很清楚,我爸妈小时候时不时就会为一件事争吵,他们经常提到一个孩子……”
“你是在哪里遇见那个人的?”
“我记得就是在7月22号,陈炎通过我的同学将我骗去了溜冰场,我当时很生气,不小心将书包落在了溜冰场里。然后,那个人拿着我的书包到了学校,他拿着我的学生证,确认是我的书包,最后将书包还给了我。”裘佳仔细回想,却发现她已记不清那个人的面容了,在她的记忆里,那个人早就变成了一个面容模糊的影子,“他走时对我说,他不是鲤镇人,之前回来几次,只听说过我的名字,好在我的书包里有学生证。老耿,你觉得他是不是就是那个人?”
“或许是吧。”事已经年,老耿答得很谨慎。而且,老耿却从裘佳的话中,隐约察觉到了某种隐秘的联系。不过,他并没有表露。
此后,两个人似乎都有了心事,没有再继续说话。
车开到市医院附近,裘佳请老耿告诉她复查结束的时间,老耿说他另有约,让裘佳自行安排。裘佳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裘佳并不知,老耿提到的另一个约,正是与棉纺织厂另一个被害人家属的约会。自2003年以来,每年的中伏左右,被害人的家属都会来见老耿,与老耿聊一聊当年的棉纺织厂纵火案。老耿之所以在车上与裘佳聊起这件旧案,极大可能是被他心底的烦乱影响了。因为很快就要去赴约,但老耿却还没拿定主意如何对被害人家属述说陈炎的死。
其实,裘佳也只对老耿说出了她一半的心事。与老耿分别后,裘佳立即将车开到了一处僻静处,回忆起了与那个人唯一的一次交谈。
那天,裘佳发现书包遗落在溜冰场,回到学校后,她立即同老师请了假,拿着假条直奔校外。不料,刚出校外,裘佳就见到一个人拿着她的书包正向学校走来。
那人大约四十左右的年纪,虽是夏天,但那个人仍穿着一身白色的亚麻西装,打扮休闲而低调;裘佳偷偷打量了他的穿着后,接着便将目光移向了那个人的脸,她记得那人眉目应该是耐看的,而且长相显得很文气。
当裘佳打量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同样也在打量裘佳,似乎过了两三分钟,那人拿着裘佳的学生证走近了她,问道:“你是裘佳吧?你似乎将书包落在了溜冰场。”
“我不是主动要去那里的,也不是故意将书包落在那里的。”虽然那人问话的语气神态都很温和,但裘佳那时面对外界总是很应激。她害怕别人觉得她是逃课去了溜冰场。
“你别多想,我觉得你就是不小心忘了。”那个人小心翼翼将书包递给裘佳,“我来就是想将书包和你的学生证都还给你。”
“谢谢。”裘佳低头道谢。
那人却忽然又问:“裘佳,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