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碎裂之前(73)
电话另一端,苏晋沉默着。
这种沉默在此时格外让人烦躁和气恼,裘佳几乎按捺不住心底的翻涌,在她第三次开口准备质问苏晋时,苏晋显得有些冷酷的声音终于传来,“陈文静怎么了?”
“她出事了,我们分开不到两个小时——”
裘佳的话被突兀截断,但苏晋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平静的陈述,“我的确有所保留,如果你现在有心情听,我可以告诉你。”
如同当初揭露郑青涵身份时一样略带沉肃的语气,画家村的部分往事在苏晋压抑隐忍的声音中被快速道出,“裘佳,冀燕子被那位孟姓画家囚禁在画家村三年,你知道,这件事是怎样被揭露的吗?——它是因一个七岁男孩放的一场火,才被人察觉到的。”
恍惚之间,火光闪烁。裘佳似乎跟随苏晋的声音不自觉地进入了他述说的故事中。80年代,知青返城热潮,一个单身母亲的知青带着6岁的儿子回到阳城,她将儿子托付给了住在画家村的女画家叶凝。叶凝是单身母亲的好友,年过三十,身材瘦削,为人冷淡,既吸烟又酗酒,生活得极为放纵。单身母亲将儿子托付给叶凝后,不久即病逝。6岁的小男孩和叶凝生活在画家村,两人说起来是相依为命,但实际上叶凝几乎就像养小猫小狗那样养着男孩儿。至于两人之间更具体的生活状态和细节,外人无法臆测。在男孩儿和叶凝生活一年多后,某一天,一件凶杀案在画家村发生了。杀人凶手正是叶凝。到那一刻,男孩儿才得知,他的养母叶凝放纵生活的背后藏着的隐情:叶凝结过婚,但丈夫早逝,唯一的独子在两年前溺亡。导致叶凝儿子溺亡的始作俑者就是叶凝杀掉的那个人,同样住在画家村的姚姓画家。
再后来,叶凝大仇得报后,就疯了。或者说,人们心照不宣地给她帖上了疯女人的标签。但小男孩儿知道叶凝没疯,或者说,并没有完全疯掉。因为,在叶凝杀人的那个秋天,阳城遭遇了数年难遇持续不停的特大暴雨,导致全城内涝,道路被淹,区与区之间根本无法通行。叶凝因此暂时被羁押在区派出所。可是,某个雨夜,叶凝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然从区派出所逃了出来,回到画家村想带小男孩儿一起离开。那晚,有暴雨的遮掩,原本是个不错的逃跑机会。然而,由于同住画家村的孟琪生父的告密,叶凝在带着小男孩儿摆脱追踪的过程中不幸被追踪的汽车碾压致死。叶凝死后一月,那位孟画家居住的屋子半夜起火,他没来得及逃出,被活活烧死在屋子里。事后,区派出所进入屋子调查,通过火灾现场遗留痕迹,推测死者当时应该手脚双双被缚,且被关在上锁的柜子里,因此无法向外求救。
“确认孟画家死亡后,派出所继续搜寻他的屋子,后来竟在他的屋子里发现了一套完整的窃听设备,通过窃听设备,区派出所的人才一步一步顺藤摸瓜找到了被困的冀燕子……”
察觉到苏晋的停顿,裘佳连忙问:“那个小男孩儿是谁?”
“他啊,他是纵火者。”苏晋信誓旦旦,但分明话外有话。
裘佳没回应。
苏晋很快接道:“虽然没人看到,也没证据。因为凶杀案发生后,很多人搬离了画家村。但青涵曾对我说过,冀燕子神志不清,有时会无意识地唤男孩儿的名字,小凌峰。冀燕子被孟画家囚禁在画家村,她被囚的地方至今都没有对外公布,她怎么可能与叶凝收养的小男孩儿有交集?”
往事的某些细节终究因时间因个体命运而湮灭了,裘佳心道。
苏晋停了一瞬,再次开口,“青涵曾想调查这件事,可惜终究未成。如今,两个当事人都已不在人世……”苏晋说着又迟疑了一瞬,随后语气忽然一变,带着点意味深长说道:“在我看来,那个男孩儿肯定与那晚的大火有关。因为……世人或许不曾探究,但他后来成了画家孙晏和。”
当“孙晏和”的名字传进裘佳耳中时,裘佳脑中闪过了瞬间被炸开的感觉,虽然这种强烈又急促的感觉消逝得很快,但裘佳握着手机的手,还是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我不知道陈文静想去画家村的旧址确认什么,她过去曾在孙晏和身边一年多,她心里藏着的秘密只有她知晓。但画家村就是孙晏和的来处,这一点毋庸置疑。”苏晋又道。
时已至此,裘佳又岂会还不明白,所有在调查画家村的人,都与孙晏和直接或间接产生了联系。
裘佳并不知道,当她站在云潭垃圾处理场前质问苏晋画家村往事时,暗处却有两方人马在注视着她和江子行的一举一动。裘佳和苏晋通话时,江子行几乎不发一言,但他强烈的存在感还是让某个再次看到他的人,露出了忌惮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