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碎裂之前(85)
调换监室后,在理平女子监狱期间,陈文静和姚丽交集不多,但她们的每次交谈,陈文静都记得很清楚。虽然姚丽梦魇时曾经那般想要掐死她。
姚丽说,她心里完全没有亲生父母的影子,家里也没有父母的照片,所以,她从小其实就将收养她的姑姑姑父当成父母。她很爱他们。姚丽说这些话时,有一种纯真似的大胆,直率和真诚。
因为爱,姚丽乐于为姑姑姑父的家庭付出。无论是家务琐事,还是山里的药材种植,姚丽一年到头几乎没闲下来的时候。殊不知,姑父那双已黄得有些浑浊的双眼,却暗暗盯上了越长越美丽的她。姚丽没有具体对陈文静说起过,她姑父如何囚禁性虐她;但她反复对陈文静提及过,她姑父向她袒露不堪心思的那一天,她的害怕。姚丽将那种害怕常常描述成一个可怕鬼魅的黑色影子,那个黑色影子不仅深深在她心中扎了根,而且如影随形,让她永远无法摆脱……姚丽忍耐着,挣扎着,身边没有任何同伴,她也不知该怎么做,因此,年复一年,她也总梦到自己孤身一人像幽灵一样在夜里的深山中毫无目的地奔跑。
姚丽虽没读过书,但她却是个对世界感知相当敏锐的女孩儿,在她毫无隐瞒地对陈文静述说她的故事后,陈文静原谅了姚丽因梦魇想掐死她的行为。
姚丽杀人那一天,姑姑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表姐表哥在学校住宿,那天阳光非常灿烂,灿烂得晃眼,姑父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姚丽的房门口,将炙阳和光亮几乎完全遮挡,山里房子窗户小,一瞬间,房间就暗了下来,而姚丽感觉到一阵无力的绝望,但她没有像以往那样顺从,她对姑父说,想去邻居家借条鱼回来煎,先和姑父喝会酒儿说会话儿,姑父答应了,姚丽脚步慌乱地走出了门,然而,那一天不知出于巧合还是故意,靠近姑父家的邻居都关着门,姑父家在山脊上,姚丽想走远一些,姑父却在家门口唤她快回来,她听着那恶魔的呼唤,立刻不管不顾地向前跑。到了山脚住户多的地方,还没走进村子里,谁料姚丽就被刚从外边回村的流氓陈锐拦住了,陈锐色眯眯地拦着她,告诉姚丽村子里的人今天都被要求到乡里学习去了,那些留在家里的耳聋眼瞎的老头压根懒得朝外头看一眼。更不巧的是,村子里的电路在刚才也不知被谁给破坏了。村子里的固定电话用不了,姚丽也根本找不到任何手机。陈锐似狼,姑父似虎,两人在彼时彼刻不知怎么达成了默契,要将姚丽逼回屋中。
姚丽孤独地站在山道上,进退彻底失据,看着陈锐的目光满是欲望地扫过她的身体,她只想逃跑……就在这时,一辆卡车忽然从山脚公路经过,姚丽认出司机不是本村人,她正想开口求救,谁知陈锐已经挡在她身前,朝卡车走了过去。陈锐就这样湮灭了姚丽求救与逃跑的唯一机会。
待到陈锐将卡车司机的视线完全挡住后,姑父像伺机已久的猎手,终于残忍地薅住了姚丽的头发,开始拖着姚丽往山上走。
姚丽说,正是在被拖着往山上走的那段路程里,不想再被人当成泄欲工具的姚丽决定反抗。她记得砍柴刀就在院中,因此,当姑父将她拖回家里,一进院中,姚丽就奋力从姑父手里挣开了,然后姚丽直奔砍柴刀的位置,将砍柴刀紧紧抓在手中,等到姑父追到她身后时,她毫不犹豫转身,将刀刃直接抹向了姑父的脖子——随后,鲜血迸溅开来,将她的脸和眼睛几乎完全糊住,那一刻,透过她的眼睛看见的血色天空,她永远忘不了。那个时刻,她感受到了一种近乎浴血重生般的畅快。尽管后来她日日被杀人的梦魇折磨,但只要想到那一刻,她永不后悔。
这就是姚丽杀掉姑父的全过程。后来,姚丽终于还是无法摆脱过往阴影的折磨,以及承受不了杀人的罪恶,精神渐渐失常。但她每一次碰到陈文静,都呓语着反复告诫陈文静,永远不要让自己陷于两个男人之间,男人们会心照不宣地结盟,以为能插进来一起蹂躏你……
姚丽后来没有杀了陈锐,原因在于迟来一步的陈锐亲眼目睹了姚丽杀姑父的过程,吓得迅速逃跑了。
事实上,在黄毛推门前,通过声音,陈文静就已猜出了房间里的两人是谁。黄毛推门的刹那,姚丽的故事和告诫声忽然一起从陈文静脑海里闪过,陈文静当即决定,无论如何,她都要让苏晋为他的欺骗付出代价。
黑云压城,滂沱大雨亦酝酿而下。一声炸雷从天际劈向大地,照亮了屋子前方的层层密林,也将陈文静的思绪从过往的回忆中拉回了现实。雨滴簌簌而下,唰唰将透明的玻璃好似变成了雾里看花的毛玻璃,陈文静瞥一眼,心道,这里果然是深山里,他们藏身的这座别墅只怕大多时候都是空置的,因此不易被人立即察觉异常。淅沥大雨中忽然传出隐约的车子启动声,陈文静不动声色目光向外,发现有两条像探照灯的光线从别墅前延展,正慢慢开进密林中。毫无疑问,有人开车离开了别墅,离开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