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员工这些年走的走、调的调，母女俩接手时，只剩下质检上已经退休的白翠还是熟人。

听说圆梦厂要暂停经营，白翠特意跑来厂里一趟，逮着离职的几个主管见一个骂一个。

叶妈妈那时刚出院，叶韶光忙得头昏。她硬着头皮准备去见人时，白翠一声没吭走了。

叶妈妈听说后沉默了很久，才说，“是我们让老员工失望了。”

没想到，他们现在忽然回来了。

叶韶光抚着妈妈的背，平复她急促的呼吸，“要不，妈妈休息，我去问问他们有什么事？”

“我去。”叶妈妈立刻道。

叶韶光扶着妈妈走出厂房，阳光将圆梦厂栅栏两侧头发照亮，反射出点点令人心酸的银白。

看清叶妈妈的样子，白翠身后几人隐隐有些骚动。

叶妈妈怔怔的，“你们……还好吗？”

话说出口，她已经有了答案。亲眼看着，这些老员工比监控镜头里还要疲惫窘迫。

有人脱口而出，“小叶总！”

叶韶光下意识抬头，却发现他们像看孩子一样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妈妈。

“不是要赚大钱吗，小叶怎么老了这么多……”

“我就说她那个丈夫不是好东西！”

“再怎么说人家也是老总了，不稀罕我们的。要不还是走吧。”

……

“安静点。”白翠抬手压了压小声议论。

她紧走几步，仔细看看叶妈妈。她瞪了眼背后的女人，低声责怪，“哪老了？小叶还年轻着呢，明明比上次见的时候气色好多了。”

他们压低的声音自以为别人听不清，却被叶韶光尽收耳中。

私下议论时的关心，不像作假。叶韶光记得，姥姥姥爷还在时，妈妈带幼年的她来厂里，叔叔阿姨们也是这样的。

前世单蠢大学生的她，不懂背后弯弯绕绕，现在叶韶光却有了另一个想法。

当初老员工真的是自己闹事离开的吗？

白翠举起手机，屏幕上播放着#圆梦风雨五十年再出发#小视频。词条最终没能上去热搜，只在同城热点挂了个尾巴。

白翠深陷的眼窝盛着打量，也有一分忐忑。

“我看到你们发在网上的视频，听说圆梦厂要再次开工了。我是干不动了，但眼睛还没坏，带一带新质检员还是可以的。熟练工不好临时找，你看他们这些老骨头，能不能再为圆梦厂做点什么？”

叶妈妈有些回不过神，“你们不是觉得待遇差，嫌弃圆梦厂其他人不尊重你们，去别家了吗？怎么又……”

“我知道我们没用，对不起，我们现在就走……”几个残疾女工脸腾地红了，嗫嚅着拽了拽同伴，挪着脚匆匆转头。

“走什么？今天来了就都说清楚。狗养的才嫌圆梦厂差呢！”

白翠一把抓住他们，回头忿忿不平，“当初明明是厂长嫌弃包装线员工形象不好，见天儿挑刺扣工资。那年新来的生产线拉长，什么缺德玩意儿。让断了腿的跑来跑去运货，让耳聋的跑去听讲，被时效逼得摔坏了人，还说是我们不如正常人工作能力强，还不努力！

“我想着老叶总对我们有恩，我一个快退休了的也不怕啥，咬咬牙留下了，总得有个人盯着他们别乱来。结果，大概是嫌我成天挑生产线材料的毛病，他们居然能在我退休档上捣鬼。跑了几个月，才把写错的工龄给我补回来！”

叶韶光恍然。

穆远山一直想大规模扩张，也不认可厂里的老规矩。老员工守着质量线，还有向上建议权，他当然看不顺眼。

难怪当初吵架吵得那么厉害，上级领导要恶心人，真是花样百出。

像这样“猛踹瘸子那条好腿”的操作，要是她，一天都忍不了。

叶妈妈拉住白翠的手，愧疚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去看的时候，还有人在包装线的……”

白翠叹气，“有你这句话，就行了。也不怪你。我们一开始也没闹明白他在搞什么花样。也就几个长得好的年轻人，被他留下做什么‘残疾企业抵税门面’。其他人，被赶走的赶走，实在被扣工资扣得养不了家的，也只好主动走人，老叶总的心血都被他糟蹋了。”

白翠指了指身后眼圈红红的其他人，“我们今天来，就想问问小叶总和韶光，圆梦厂还需不需要我们？甭管是打包、拧螺丝还是保洁，我们都行。”

叶妈妈刚要开口，又转头看向叶韶光，“光光才是厂长……”

不等她说完，叶韶光笑起来，一手扶着妈妈，一手去挽后面局促的老阿姨们，“厂里正缺人呢。阿姨们愿意回来帮忙，那可是大好事。”

白翠松了口气。

叶韶光坦然道，“厂里目前只开了一条生产，别的待遇暂时还跟不上，不过工资可以放心。要是其他包装线上的阿姨们愿意回来，圆梦厂一直欢迎大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