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暮色(100)
桑酒能体会他此刻的绝望,曾经三十万的债就将她差点压垮,一千万更是他们普通人不敢想象的。
大概也只有襁褓里的婴儿足够支撑他们活下去。
“我知道兰芳婶子的困难,只是身边我能借钱的,也都借了,”桑冀低下头,声音跟着颤抖起来,“我会想办法的,再给我点时间……”
“哥,对不起……”桑可儿抱着哥哥,失声痛哭。
桑酒只觉得,整个人都麻了。
她抬起头,透过窄小的窗口,看见那抹朦胧月色。
人生无常。
她不是圣人。
她想过他们会过得不如意,却没想到是如此艰难。
幼儿何其无辜。
曾经所有的怨恨嫌隙,在这一刻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哪怕是陌生人,桑酒也希望他们能够回归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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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藤区回到酒馆,已将近十一点。
桑酒打的滴滴回来,桑冀亲自将她送上车。
和落败不堪的城中村比起来,市中心的纸醉金迷简直天上人间。
耳边是熟悉的音乐和酒香,即便到了深夜,这里依旧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推开门帘,映入眼的是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洋溢着各种笑,给这无边寂静的黑夜增添了一份繁华热闹。
“姐,你回来了?”
恍惚中,仿佛听到桑月的声音。
她恍若未闻,径直往楼梯口走去,走了一半,又想起什么,折回吧台。
“姐,那个……孟……”
桑酒拿了一瓶刚开封的红酒,突然抬头问她:“上去陪我喝一杯?”
“啊?”桑月看了眼依旧满座的大堂,说,“那客人怎么办啊?”
桑酒回过神,点了点头:“那你忙。”
然后心不在焉上了楼,全然没有听到身后桑月的声音。
“孟先生,抱歉,让您久等了……”
桑酒径直去了三楼的露台,趴在围栏上,仰望夜空。
明明是同一片星空,青藤区的为什么看起来会令人窒息,就像无边的牢笼,将人困住。
她迎着风,猛地灌了好几口酒,心情依旧难受至极。
憋了许久的情绪,也在这一刻崩溃爆发。
她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也身处这样的绝境,若不是家人朋友的支撑和陪伴,早就被压垮了。
如果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如果她没有亲眼看见,如果她能狠心一点,她就不会这么痛苦。
但凡她没有一点能力,也不会去思考该怎么做,才能让良心不那么苛责自己。
晚风将她的啜泣声吹往黑暗的角落,惊动了一阵虫鸣。
母亲的电话也是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桑酒拂去眼尾泪珠,任凭铃声响了许久,也无动于衷。
直到肩膀不再颤抖,喉咙不再嘶哑,所有情绪都被调整好,压了下去,她才按了接听。
“妈,刚在忙,怎么了?”
电话里,母亲先是问了她和小月最近怎么样,要两人注意身体不要熬太晚下班,又问:“泱泱,你找到桑冀了吗?”
桑酒不知该如何与母亲说,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今天店里忙,我明天一大早去。”
“好,”母亲叹了口气,说,“立军的病情又严重了,医院说再不开始化疗,就只能回家熬着了,你兰芳婶子也两天不吃不喝了,都瘦得不成人样了……”
“妈,你也要注意身体,这件事,我不会不管的。”
挂断电话,桑酒没有再放任自己哭泣。
她翻看手机里的通讯录,想着还有谁能帮忙借钱。
可从上到下翻了无数次,也没有一个合适的。
最近因为酒馆装修、压货和房子交首付,她能借的也已经都借了,就连小月的几张信用卡都被套空了,桑酒实在想不到还有谁。
她翻开微信,一遍又一遍查看最近的聊天记录。
直到拇指在那个黑灰色背影的头像前停了停。
三禾曾说,让一个男人讨厌你的最绝办法,就是问他要钱。
虽然这个手段很低劣,但她屡试不爽,就连宋祁那种富家公子,也很烦这一套。
这个想法很邪恶。
但桑酒只用了十秒时间就劝服了自己。
如果借到了,很好。
可以帮到兰芳婶子母子。
如果没借到,也不差。
至少可以让他厌恶自己,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指,拨通了语音。
脑子一团乱,甚至还没想到该怎么开口,那边已经秒接了。
像是随时在候着她。
“孟先生……”
桑酒感觉自己嘴唇都哆嗦了起来。
“在。”
还好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听着不再冰冷疏离,刻意压低着像是不方便说话。
桑酒迟疑了片刻,怕自己打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