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星河(170)
“怎么了?”林知意将咖啡轻轻放在他手边。
江屿没有碰那杯咖啡,他的手指用力点着屏幕上的某一行:“这里,关于数据接口的兼容性协议,对方要求我们完全遵循他们的旧有标准。这意味着我们要为这个单一客户,额外增加近20%的代码适配工作量,并且会拖累我们自身架构的演进。”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明显的焦躁:“这根本不合理!这是技术上的倒退!我们之前的核心优势之一就是架构的先进性和灵活性!”
林知意俯身看了看那份英文协议,她对技术细节不完全懂,但能理解江屿的愤怒。这对于追求技术完美的他来说,无疑是难以接受的妥协。
“或许……可以尝试再沟通一下?指出这样做的弊端,看看有没有折中方案?”林知意试探着建议。
“沟通?他们已经明确写了这是‘硬性要求’!”江屿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连日来的压力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现在是我们求着他们!没有时间再一轮轮扯皮了!要么接受,要么失去这最后的机会!”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尖锐和挫败感,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焦躁的兽。这种情绪化的指责,并非针对林知意,却因为她的靠近而首当其冲。
林知意被他的语气刺得愣了一下,连日积累的疲惫和同样紧绷的神经让她也有些失控。“我只是提一个建议!你冲我吼什么?现在的情况难道我不清楚吗?”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委屈和火气,“可如果盲目接受一个损害产品长远竞争力的条款,就算拿到了订单,以后怎么办?”
“以后?先活下去才有以后!”江屿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林知意,这是商业谈判,不是你的艺术创作!可以追求完美!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确定性,是立刻能到手的东西!而不是虚无缥缈的‘长远’!”
“商业谈判就不需要坚持核心价值了吗?”林知意也站了起来,仰头直视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胸口因激动而起伏,“如果为了眼前的面包就放弃我们一直坚持的东西,那和当初向你家妥协有什么区别?这样的‘活下去’,有意义吗?”
“你……”江屿被她的话噎住,一股混合着被质疑、被顶撞以及更深层无力感的怒火直冲头顶。他想说什么,却在看到她同样苍白疲惫、却执拗地不肯退让的脸时,所有激烈的言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第一次发生如此激烈的争执。
几秒钟令人难堪的沉默后,江屿先一步移开了视线。他抬手用力搓了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那股突如其来的、失控的怒火,像潮水般迅速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疲惫和一丝……懊悔。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怒火,并非完全针对这个技术条款,也并非针对林知意。那是对当前绝境的焦躁,是对家族打压的愤懑,是对保护不了团队和她的无力感的迁怒。而林知意,只是恰好站在了他情绪崩溃的临界点上。
他重新看向林知意,她依旧站在那里,眼圈微微泛红,紧抿着嘴唇,倔强地看着他,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却掩不住受伤的小动物。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尖锐地疼。
“对不起。”江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沙哑和疲惫,“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他的道歉让林知意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下,但委屈和刚才被吼的难过依旧堵在胸口。她别开脸,没有说话。
江屿绕过工作台,走到她面前,想伸手去拉她的手,却又在半途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按了按她紧绷的肩膀。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诚,“是我太急了,被压力冲昏了头。这个条款确实有问题,盲目接受后患无穷。”他顿了顿,“我只是……有点害怕。怕我们撑不过这一关,怕辜负了还愿意留下来的这些人,更怕……让你跟着我一起吃苦,却看不到希望。”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袒露内心的恐惧和脆弱。那个永远冷静、强大的江屿,此刻卸下了所有铠甲,露出了内里的疲惫与不安。
林知意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所有的委屈和火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她转过头,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颌冒出的青色胡茬,反手握住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她的声音也柔和下来,带着鼻音,“我也有错,不该在你压力最大的时候还跟你争论。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想保护好大家,保护好……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