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45)
“你可知,女子上朝,自古未有先例?”
萧徽柔莞尔一笑,目光如炬:“父皇,儿臣不求破例,只求站在朝堂之后,聆听国事,为大梁尽份心。”
梁帝扫了眼她左右,似在权衡什么。良久他缓缓点头,“好,朕允了。但你只能站在后面,不得逾越。”
萧徽柔眸中流转星子,恭敬叩拜:“谢父皇恩典!”
梁帝挥手,萧徽柔起身退下时,视线与梁帝交汇,像达成某种默契。
金乌高悬,天色清莹如洗。
萧宏身着葱绿色直裾,绣金线云纹,许是身形缘故,锦袍被撑得发紧,腰间白色束带松松勒着,顶出圆鼓鼓的脾肚。
“柔柔你,”萧宏厚唇微微上扬,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原来你是这样的。”
啊。萧徽柔望着他的双眼茫然,半张着嘴,精明劲儿,一下没了,呆呆的。
重活一世的人,一颗玲珑心,再怎么剔透,也尘封得扎实。
她想改变悲剧,用超前的记忆,却忘了,过去不可变,昔行决定来途。
红日倒映在深秋的池塘中,如燕的身姿举着柄笔直的长剑,如轻风细雨,剑光在她周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发出干脆的嗡鸣,池水随风吹动摇曳波动。
梁后差来教导她的女官,见她冥顽不灵,早就没了耐心,干脆放弃。梁后似乎也妥协,没再强求。三年过去,断不可能再像之前把她送出宫,不太现实。
萧徽柔持的长剑掣空划出弧光,剑锋所至,风声顿息。其身姿挺拔,凛凛灵气自生,譬如一弯新月轻拢薄雾,欲再度挥剑之际,一道激越之声,忽自身后响起——
“公主。”
萧徽柔收剑,利落转身,双眸中讶异之色一闪而过。
段瑞合站在不远处,一袭荼白绫袍,腰间束着一条暗纹革带,衬得身形健硕。他面带笑意,垂手而立。
“少将军稀客!”萧徽柔眉梢一挑,调侃道。
段瑞合步履从容地走近几步,叉手道:“家父还朝,陛下设宴相邀,臣随行入宫。眼下宴席未开,就想先来看看你。”
萧徽柔抚过手中剑锋,颇有深意:“镇西大将军回来了。”
“是,”段瑞合像明了她所言,“此番家父回朝入觐。不久后,便要再回阴平郡。这次……臣也会同往。”
萧徽柔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了然如是。上一世,段瑞合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随他父亲前往边陲,替他父亲的班,接手段家军,从此镇守西北,再未回都。
暌违数载,重逢之面,饶是整军出征。
段瑞合见她神思游离,目光落于长剑,惊喜与讶异并蓄,“你何时习得剑术?”
萧徽柔收起剑,洋溢着笑,道:“就随便学了点,不值一提。少将军既要走,路途遥远,可得顺顺利利。”
“诚公主吉言……之后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许是待他取得功名利禄,待他杀下赫赫功勋,待他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待到满城凤凰花开,那时,他壮志得酬,或许,花好月圆得终章,岁月温柔相白首。
可萧徽柔两辈子都全不了他心意,默默背过身,绝其念想,冀寻得两情相悦的人,共度余生,莫要错付。
段老将军面陈梁帝,少将军私谒公主,太子也跟着参见梁帝。
凑这一脚。
梁帝盛怒,把人罚了,责其闭门思过,近日不得预闻朝政。
当即太子就召见宗矢不知讲什么,宗矢出时,面色愀然,意绪惝恍。
“兄长也真是的,近来行事莫名奇妙,尽做些反常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去边陲?他一国太子去边陲做什么?他又不用去夺……”萧徽柔意识到不妥,立刻闭紧嘴。
院中还有其他侍从,若是传出去,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隔日,太极殿上,古朴轩昂的殿宇中,群臣肃立。平日里那些能言善辩的,铁嘴巧舌的大儒贤臣,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像受惊的鹌鹑,蔫巴脑袋,噤若寒蝉。掖着笏板挡着脸,留条视线,巴巴投向殿前那个小小的身影。
太子禁足没来,五皇子到了。
十岁的萧卓第一次上朝。
要知道,前面三位皇子,都是十五岁始入朝听政。
他首见诸臣紧张,诸臣首见他亦神怯。
萧卓身纤细初长,一系刺着金麒麟的绛红窄袖锦袍,稚嫩的五官已渐显露出与堂上帝王相似的轮廓,狭眼纯净明亮,恰如璞玉,站在两位皇兄中间,显得分外矮小可掬。
头戴通天冠的梁帝,捏拳抬眸,环视四周:“大魏质子未死。”
这话若孤石坠于平水,微澜徐生,激活诸臣。
无人在意的屏风后,萧徽柔垂着眼一抬,不由心脏漏跳,她竟在此地,从此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到底是好还是坏,他又是活还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