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50)
没有惊涛骇浪,反倒死水一潭。
一入戌时,萧徽柔看天已尽黑,取出萧敬的那道疏,里面密匝匝的蝇头小楷,罗列的全是世家累累罪孽,小心念将起来:“臣窃察江南,谢、单二族,怙势植党,营私舞弊,铨选之柄,尽入其手。致使朝列之间,奸佞盈廷,狼贪虎噬,秽行昭彰。遂令地方每番初任之吏,恃权肆虐,贪墨之暴,甚于虎狼。侵并田畴,田亩骤减,闾阎百姓,流离失所;广构华堂,穷奢极欲,皆民脂民膏所聚。尤者,强掠良家女,逼其为娼,以恣权贵荒淫之欲,纲常沦丧,人神共愤。”
“临江堤决,饿殍载道,万民嗷嗷,望赈恤以延残喘。然朝廷发赈之钱粮,至地方则层层剥蚀,救命之资,尽入私囊。苍生困于水火,呼号无门,生者含悲,逝者抱恨,惨状不忍卒睹。”
“此等巨蠹,恶行未已,复觊觎国库,与朝内贪腐之徒狼狈为奸,鲸吞府库资财,肆无忌惮。继而苛捐杂税,纷然猬集,闾阎小民,不堪重负。国帑渐虚,国势日蹙,民不聊生,饥寒交迫。而彼世家大族,钟鸣鼎食,富可敌国,实乃国之蟊贼,民之公敌。”
“南方灾地,修桥筑路,此乃利国利民之举。然工程迁延,久未告竣,皆因世族豪强,上下其手,婪索工程款银,致使帑藏匮乏,物料短缺。本应铺于通衢之砖石,架于津梁之材具,经其层层克扣,至地方所余无几。其间涉腐之官吏,名录如左……”
上呈奏疏中的名录,其中有不少是她熟悉的面容,而牵涉其中的姓氏,也绝非仅有谢、单二家,远不止于此。
她深知,仅凭这一道奏疏,凿实世家大族的罪孽,她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更需要一个能一击致命的契机。
萧徽柔的目光尖锐地落在折子末尾的那一行字迹上,略作思忖,她得想办法再出宫一趟。
阴月二十一日傍晚,应门处推出来两辆装馊饭剩菜的羊角车,车子一路行至高墙拐角,其中一辆咕噜停下,车夫伸长脖子张望,见四下无人,超绝不经意地拍了拍桶盖。
桶盖左晃右动,一个女子从桶中钻出,萧徽柔穿着盐灰便衣,发髻松散,头上还沾着几片菜叶,揉了把脸,眨眼看年迈的奴仆,低声道:“公主,后日卯时一刻之前,务必在此与老奴汇合,否则宫门一关,便不好回去了。”
萧徽柔点头,轻声谢过,旋即消失在溶溶月色中。
然后寻了处僻静的客栈,草草歇息一宿。次日拂晓,她起身换上素净的长袍,一扶帷帽,看路旁植满花木,长的干巴巴的,走着走着,瞧见几个孩子玩泥巴,浑身弄得脏兮兮,她行得远了,听着他们的笑声停在一间土坯搭的房子前。
内院大块空地,入耳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萧徽柔吸紧鼻子,酒气冲天,里头的人听见敲门声传出一道粗犷的回应:“进来!”
一方头圆肚、短襦缚裤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炉边,高高扬起粗壮的手臂挥下一锤,另只手就提着酒壶,仰头猛灌一口,酒水延着嘴角流下,打湿了前襟。他惬意地长舒一口气,余光瞟了她眼,一张白面馒头般似的脸沁出两块蜜粉色,不知是被炉火烤的,还是被美酒醺的。
“师傅!”萧徽柔雀跃道。
司幼麟眯了眯眼,似乎觉得她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萧徽柔撩开纱巾笑杵着,并不着急。
果然,司幼麟霍地一拍大腿,道:“公主?你……那个大皇子的妹妹!”
“正是。”萧徽柔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和上辈子讲的一字不差。
司幼麟往后看了看,发现她身后并无随从,不由皱起眉头,嗅到狐狸道:“你怎么出来的?公主呀?宫里的人知道吗?”
萧徽柔噎了下,抱拳道:“我就是出来玩玩,顺便拜师学艺。”
司幼麟连连作罢:“公主莫要玩笑,老匹夫可受不起这等大礼。”
反正上辈子就是了,这辈子早晚的事。萧徽柔翻袖取出一张黄木纸,递给他道:“师傅,我今日来是有事拜托您。这上面的东西,还请师傅帮我打造。”
司幼麟接过纸张,低头一看,上面绘着一支钗子的图样。钗身蜿蜒刻满藤蔓,蔓间淡紫色的小花簇拥在一起,钗头仿若一弯新月,弧度优美,散发着清冷而别致的韵味。
萧徽柔给他锭银子,“师傅您紧着帮我做,这是工钱。”
他握着酒壶的手朝外摆了摆。司幼麟道:“钗子没问题。不过,公主还是不要在外逗留,早些回去,你一个女娃娃,多不安全。”
萧徽柔也不周旋,笑着出门道:“师傅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晚些时候再来找您,您可得给我留个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