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52)
忽然一道明快的嗓音漾起:“此诚两难之境,倒可仿古之井田,行变通之法。不必拘泥于旧制田亩划分,于荒地、滩涂等地,官府牵头开垦,招募无地百姓为佃农。所获之粮,一部分归佃农糊口,一部分充作公粮,以作修缮水利、兴办教育之资。如此,百姓得地而耕,衣食渐足,官府亦有财用,无需额外加赋。再者,我大梁商路繁茂,商税征缴或多有漏洞。不如设专门税司,选派清廉干练之人,详查商货往来,合理制定税率,杜绝富商巨贾偷漏税。如此一来,富商之税增加,又不损贫苦百姓生计,官府财用得以充实,民生与政务皆可兼顾。”
庚言最后一个字落下,声如流莹般逸散,庭院沉静在他的言论中,没缓上神来,他站在那里,青衫磊落,唇角微扬,年轻而自信。
他们中间隔着点距离。
萧徽柔静静凝望,人群中零星响起交头称赞的声音,她笑着摇了摇头,转身上楼。
此局还是未破。
楼上三楼栏杆前,一位饰茶褐色深衣的男人正俯瞰着下面热闹的场景。
楼道扶栏上爬满木芙蓉,从浅粉过渡到深玫,她衣摆一撩,扫过一路硕大的花瓣,波浪式的摇头打着招呼。
萧徽柔一转,栏杆前的男人挺身后退,两人视线恰好对上。
孟九嵩已经等她很久了。
阁间敞亮,案几上的账本和信纸泛着日光黄。孟九嵩将两样东西推到她面前,说笑道:“公主,我着实没想到,来的会是你。”
萧徽柔看着递到眼前两样东西,心中沉甸甸的,怎么也扯不出一丝笑。气氛唰的变得沉重起来,仿佛有一层阴霾蔽顶。
孟九嵩叹了声气,开口道:“我走访江南一带,一路搜寻,才得了这些东西。本想着借太子殿下之手,一举揭发,可如今,计划落空。殿下他,真的是病了?”
萧徽柔避开这个问题,神色冷静地问道:“你们原本打算怎么做?”
“还没来得及做进一步打算。殿下说先按兵不动,这东西若是现在呈上去,那无疑是俎上鱼肉。”孟九嵩肩膀微垮,有气无力。
萧徽柔换了个思路:“你觉得丞相如何?”
“公主这话是何意?”孟九嵩不懂她在想什么,剑走偏锋?直言道,“虽然这折子上没郭相名字,但他也是为谢家在做事啊,能干净到哪去?”
说话间,他不自觉地瞵视着这房子。
萧徽柔道:“可他未必是真心向着谢家。”
沉吟片刻,萧徽柔美目中生出了许寒意,道:“东宫一空,桓家、单家怕是坐不住。他们近来太安静了,他们该乱起来了。”
“公主打算如何做?”孟九嵩追问道。
萧徽柔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先试试吧。”
此时,已至中午,青衡馆会准备免费的吃食。萧徽柔用完膳后,并没有急着离开。她瞧见顶层有几个仆役正忙碌地解着从横梁上拉扯下来的丝绳,疑惑道:“他们在做什么?”
孟九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解释道:“这是青蘅馆的惯例。逄三年,馆里会将未时诗词雅会的精妙之作整理出来,差人以上乘锦帛书写,再高悬于馆内。往后每到未时这一环节,便会将其取下展示,以此激励馆中才俊,不负文心。”
“唰”的一声,数幅锦帛从横梁上垂空,如彩色的瀑布,一泻千里。萧徽柔仰目望去,只见每一幅锦帛上都写着龙飞凤舞的诗句,风格各异,题材多样,有学子走上前低声吟诵,聚拢的人越来越多,熙熙攘攘。
孟九嵩指着其中一幅道:“那便是上届的榜首之作。可惜作者未留姓名,不然早平步青云了,而且这人只来过几次,每次都戴着副面具,也不知道究竟长什么样。”
“他们今天的命题是什么?”萧徽柔问。
“限时联句。”孟九嵩答。
萧徽柔走下楼,庾言像找她很久,两眼放光地迎上来,拘谨地施了一礼,道:“女郎方才为何摇头?”
“你讲得很好。”萧徽柔始料不及,他似乎已经将那个细小的动作记挂在心,不容敷衍,只好道,“不过策随势易变,效亦有巨细之分。”
说完,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那一幅幅垂落的作品上,萧徽柔不愿与他深究,庾言应该是无所不言,不能为局所困,索性踱步到中间那幅榜首之作前,只见上面写着:
三千霜雪难摧骨,百代孤怀自守初。
危澜山河倾覆地,乾坤未定我为先。
她记得这首诗。
上辈子。
她第一次听到这首诗,还是和元旻在一起。
不过没有这么早,那个时候,她好像还夸了两句。
哐!
一声锣响,书童抬高鼓槌,满脸喜庆,高声宣道:“今日方老留的题目是,青蘅馆外秋光醉!”